省委招待所,第三专班的核心会议室里,此刻安静得吓人。
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,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会议桌上,正好照着那十几页泛黄的手稿。
我死死地盯着手稿上的字,感觉自己连气都不会喘了。手心里全是冷汗,把那张薄薄的处方笺绝笔信都捏得有些发皱。
“明远。”苏国铮端起保温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,声音沉稳有力,“既然这份原稿是你父亲当年拿命换来的情报,又是文清的父亲冒死记下来的。今天,就由你来给大家念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我咽了一口干得发疼的唾沫,把绝笔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,拿起了那份十几页厚的会议记录原稿。
纸张有些发脆,边缘都磨破了。但上面黄维清——也就是黄文清的父亲——当年用蓝黑墨水钢笔写下的字迹,依然清晰可见。
我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。
“一九九五年四月七日,下午四点。青云县政府,县长办公室。”
我念出第一行字,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。刘副组长拿出了笔记本,黄文清站在我斜后方,红着眼睛低着头。
“与会人员:刘建国、陈鸿图、周鹤年、王金海。记录员:黄维清。”
“会议内容复盘:关于青松乡产业园专项资金的最终分配及后续维稳方案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顺着黄维清那工整的笔迹,开始还原那场发生在十三年前、决定了我爸生死的罪恶会议。
“周鹤年先开的口。他说:两位领导,产业园那笔巨款的盘子已经全兜进来了。王金海这边的皮包公司账目已经做平。接下来这笔钱怎么动,还得请领导定个调子。”
“接着是王金海汇报。”我一字一句地往下念,“王金海说:钱已经在海外的几个户头和省里的矿区干股里转了三手,非常干净。按照之前的老规矩,刘省长和陈部长拿大头,剩下的一点留在青云县打底。”
念到这里,我停顿了一下。这和林叔昨天交出来的那份“三人分赃明细单”一模一样。分毫不差。
“继续往下念,重点在后面。”苏国铮放下茶杯,脸色铁青地敲了敲桌子。
我点了点头,目光扫向下一段,也就是整份手稿里最要命、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。
“分账的事情确认完之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”我照着手稿上的旁白念着,“周鹤年再次开口,语气很慌。周鹤年说:各位领导,钱是分清楚了,但现在有个大麻烦。青松乡那个审计局的沈伯言,属狗的,咬住就不撒口。他不知道从哪摸到了咱们用私章批地的底单,前两天还往省里递了实名举报信。这事儿要是压不住,咱们全得进去。”
会议室里,刘副组长的脸色变了,黄文清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。
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,每念一个字,都像是在刀尖上走。
“刘建国没接茬,只是在旁边抽烟。陈鸿图接过了话头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,眼眶瞬间红透了,视线被泪水模糊,我不得不使劲眨了眨眼,才看清陈鸿图当年说出的那段原话。
“陈鸿图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。”
我咬着牙,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,把陈鸿图当年那高高在上、草菅人命的原话,大声地念了出来。
“陈鸿图说:慌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咱们这一票分完,先压三年再说。”
“至于沈伯言这个人……”
我念到这里,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大块玻璃碴子,疼得钻心。
“陈鸿图说:能压则压,不能压……”
“该走的走。”
轰!
最后这四个字念出来,整个会议室瞬间炸锅了。
“王八蛋!我肏他祖宗!”
向来斯文的黄文清突然爆发了,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,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,“沈主任,对不起!我对不起您啊。我爸就在现场,他听着这帮畜生商量怎么害死沈局长,他就在旁边做记录啊。他怎么就没胆子喊一嗓子啊。”
我没有去扶黄文清,因为我自己也快站不住了。
该走的走。
好一个“该走的走”。
十三年了。我无数次幻想过那帮人当年是怎么密谋杀害我爸的。我以为会是气急败坏的咆哮,或者是凶相毕露的喊打喊杀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一个为了老百姓奔波了一辈子的基层干部,在陈鸿图这种高官的嘴里,就只换来了轻飘飘的四个字。
就像是打发一个乞丐,就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。
他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县长办公室里,喝着好茶,抽着好烟,三言两语分了国家那笔巨额资产,然后用四个字,宣判了我爸的死刑。
“畜生……一帮穿着官服的畜生。”
我双手死死地按在桌面上,眼泪控制不住地砸在手稿上,把纸面都洇湿了一小块。我感觉胸腔里的怒火快要把我整个人都烧成了灰。我爸在盘山公路上翻车的那一幕,王大柱被强行灌药的惨状,李铁柱在黑煤窑里捂着胸口倒下的画面,全在我脑子里疯狂地转。
“碰——!”
苏国铮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,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
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纪检老将,此刻脸色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。
“好!好得很啊!”
苏国铮咬牙切齿地冷笑,手指指着那份手稿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能压则压,不能压,该走的走!这哪是共产党的干部在开会?这特么就是土匪在分赃。是黑社会在下追杀令。”
苏国铮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看着我:“明远,文清,都给我把眼泪擦干。哭有什么用?你们俩的父亲,一个用命换来了线索,一个冒死留下了原稿。现在这份铁证在你们手里,你们要是只知道哭,怎么对得起地下那两位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