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站在省委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庄严的国徽,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十几年的浊气。
“行了,别看了,以后有的是机会来。”姚国栋从后面走过来,递给我一根烟,“今天这仗打得漂亮。赵书记当场拍板,刘建国那边跑不了了。至于周鹤年……”
姚国栋冷笑了一声,帮我把烟点上。
“他这会儿,估计已经在省纪委的车上了。想去省人大养老?做他的春秋大梦。”
我们连夜赶回青云县。
车子刚开进县委大院,我就敏锐地察觉到,大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如果说前两天是压抑,那今天就是炸了锅。
我刚推开督查室的门,赵勇就像个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,连他那条瘸腿都顾不上了,几步冲过来,一把抱住我的肩膀猛晃。
“沈主任。沈哥。你神了啊。”赵勇扯着大嗓门,激动得满脸通红,连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,“你不知道。就在两个小时前,省纪委的人直接冲进二号楼,把周鹤年从县长办公室里给架出来了。当时大院里好几百号人都看着呢。”
苏晴也赶紧倒了杯热水端过来,眼圈红红的,脸上却挂着笑:“明远,你这趟去省里,是不是把天给捅破了?周县长被带走的时候,脸都是灰的,连路都走不稳,是被两个人半拖着弄上车的。”
我接过水杯,左手稍微用了点劲,拍了拍赵勇的肩膀。
“带走就对了。他身上背着那笔巨款的黑账,还有买凶杀人的嫌疑,省委赵书记亲自下的令,谁也保不住他。”
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,喝了口温水,感觉干涸的嗓子舒服了不少。
“不过赵哥,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二号楼的方向,“周鹤年虽然被省纪委带走‘喝茶’了,采取了双规措施。但人大那边还没走免职的法定程序。名义上,他现在依然还是咱们青云县的县长。”
“名义上是县长有啥用?人都进去了,还能翻天不成?”赵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。
“人是进去了,但他这些年在县里提拔的那些虾兵蟹将、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还在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咱们接下来,还有硬仗要打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道双规令能不能落下去,还两说。陈鸿图在省委经营多年,真要拿‘稳定大局’四个字把手续往下压,周鹤年在省纪委的宾馆里,就住不长。”
正说着,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苏晴接起电话,听了两句,转头看我:“明远,陈书记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我站起身,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衬衫:“估计是省里的风吹下来了,县委要有动作。你们俩在这儿守着,谁来打听消息都别乱说。”
来到一号楼陈远征的办公室门外,我刚准备敲门,门就从里面拉开了。
县委组织部的李部长正满脸堆笑地从里面走出来。
一抬头看见我,李部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好几倍,那两颊的肉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。他赶紧往前凑了两步,一双胖手热情地握住我的左手。
“哎哟。明远同志。回来了啊。辛苦辛苦。”李部长的语气那叫一个亲热,简直比见了他亲爹还激动,“刚才陈书记还在跟我说呢,说你这次去省里汇报,是咱们青云县的大功臣啊。”
我看着他这副变脸的绝技,心里一阵冷笑。
前两天在小会议室里,就是这位李部长,跟周鹤年一唱一和,想把我“明升暗降”发配到党校去讲课。现在周鹤年倒台了,他这见风使舵的本事,还真是炉火纯青。
“李部长客气了,都是分内的工作。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,把手抽了回来。
“是是是,年轻人不骄不躁,难得,太难得了。”李部长连连点头,神秘兮兮地凑近我,“明远啊,快进去吧,陈书记等你呢。老哥我这儿,可是有好消息要给你通报啊。”
说完,他冲我挤了挤眼睛,转身快步下楼了。
我推门走进办公室。
陈远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看。见我进来,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陈远征放下文件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陈书记,李部长刚才在门口跟我卖关子,说有好消息?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顺口问了一句。
陈远征笑了笑,把手里的那份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,直接推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
我有些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。
这是一份由县委组织部起草、刚刚经过县委常委会紧急票决通过的人事任免决议。
我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那几行字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【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:】 【鉴于沈明远同志在近期省纪委联合专案组督查办案期间,立场坚定、敢于碰硬、表现突出,立下重大功劳。】 【破格提拔沈明远同志为:中共青云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委、青云县委办督查室主任。】 【行政级别:主任科员(正科级)。】
正科级。 纪委常委兼督查室主任。
我看着那三个字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拿着文件的手甚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在这个体制内,从一个普通的办事员熬到副科,很多人要花上五年甚至十年。而从副科熬到正科,那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多少人干到退休也就是个副科级待遇。
而我,从接手督查室副主任到现在,满打满算,才十个月。
十个月的时间,我从一个在档案室里被人排挤、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的边缘科员,直接跨越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鸿沟,成了一个手握实权、能坐在县纪委常委会桌上的正科级领导。
这不仅是破格提拔,这简直就是坐着火箭往上升。
“怎么?被这红头文件吓到了?”陈远征看着我呆滞的模样,笑着敲了敲桌子。
我咽了一口干沫,把文件放回桌面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陈书记,这……这太突然了。我才刚提副科不到一年,直接破格提正科,还进了纪委常委班子。这在咱们县的历史上也没有先例啊。底下的人会不会有意见?”
“有意见?谁敢有意见?!”
陈远征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?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亡命徒?你去省委常委会上汇报,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!你这十个月干的事,抵得上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干十年!”
陈远征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我面前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。
“明远,周鹤年虽然被省纪委带走了,但他这个县长的名头还没正式免。县里现在人心惶惶,那些跟周系有牵连的人,还在暗中观望。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,强行推动常委会给你破格提拔,就是要给全县的干部树一个标杆!”
“我要让他们看看,在青云县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是那些贪赃枉法的蛀虫,还是敢于干事、敢于反腐的硬骨头。”
陈远征伸出手,重重地握住我的左手。
“恭喜你,明远。升迁了。”
这句“恭喜”,从一个县委一把手的嘴里说出来,分量太重了。
我看着陈远征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爸当年坐在那张破旧书桌前的背影。
十三年前,我爸只是个小小的农经委科员。他没有权力,没有地位,只能靠着一腔孤勇去硬碰硬,最后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。
今天,我站在这里。我身上穿着带血的衬衫,手里拿着正科级的任命文件。
我终于有了在这张牌桌上发牌的资格。
“陈书记。”我反握住陈远征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