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六点,青云县的天还没完全亮透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就已经停在了我租住的楼下。
我用左手费力地系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,把那本厚厚的卷宗塞进公文包里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下楼。
姚国栋组长亲自坐在车后排等我。见我上车,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。
“喝口热豆浆,暖暖胃。从这儿到省城得两个多小时,空着肚子一会儿上会儿扛不住。”姚组长今天穿得特别正式,连平时懒得打的领带都整整齐齐地系在了脖子上。
“谢谢姚组长。”我接过保温杯,喝了一口,豆浆是甜的,但我嘴里却全是苦味和干涩。
车子平稳地驶出青云县,上了直通省城的高速。
“紧张了?”姚国栋看了我一眼,突然笑了。
“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,苦笑了一声,“我就是一个副科级的小干部,平时在县里开个常委会,我都只有坐在最后一排做记录的份。今天这可是省委常委会的扩大会议,全省最有权力的十几个人全坐在那儿。我这心里,现在跟打鼓一样。”
姚国栋拍了拍我那没受伤的左肩,语气很沉稳:“你是副科级没错。但你今天代表的是省纪委专案组,代表的是党纪国法,更是代表青云县几十万老百姓去算账的。你包里装的那些证据,就是你的底气。一会儿到了会上,不管对面坐的是谁,你别看他们的职务,你就把他们当成账本上的名字看。”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,咱们今天去,是要撕口子的。周鹤年想跑,陈鸿图想保,咱们就得用铁证,把这潭死水给彻底搅翻!”
上午九点,车子缓缓驶入省委大院。
这地方我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。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,门口站得笔直的武警,还有院子里那种让人不自觉就要压低声音说话的肃杀气氛。
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,我和姚国栋来到了三楼的常委会议室门外。陈远征书记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他今天是以青云县委一把手的身份列席会议。
“明远,胳膊吃得消吗?”陈远征走过来,帮我理了理衣领。
“没问题,一点都不疼了。”我挺直了腰板。
“好。”陈远征压低了声音,目光如炬,“一会儿进去,别讲什么虚头巴脑的官话,就用你平时查账的那股子狠劲。把账算明白,把人点清楚。”
九点半,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了。
我跟在姚国栋和陈远征身后,深吸了一大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会议室很大,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。桌子上摆着一排排的名牌、茶杯和麦克风。
我一眼扫过去,那些平时只能在省台新闻联播里看到的面孔,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我的面前。省委赵书记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,正在低头看一份材料。而在他的左手边隔着两个位置的地方,坐着一个戴着无框眼镜、头发花白、气质儒雅的男人。
陈鸿图。 东江省委副书记,九五年在那笔扶贫款里拿大头的终极幕后黑手。
在看到他真人的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猛地闪过我爸那辆被撞成废铁的吉普车,闪过我妈那十三年来躲闪恐惧的眼神。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点,左手死死地攥住了公文包的提手,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。
“都坐吧。”省委赵书记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工作人员把我引到了会议桌末端的一个汇报席上。我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,坐得笔直。一个胳膊上打着石膏、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的副科级干部,出现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,的确显得格格不入。好几位省委领导的目光都带着疑惑和审视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今天开这个常委扩大会议,主要就一个议题。青云县的问题。”
赵书记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寒暄。
“前几天,青云县长周鹤年同志,以身体原因为由,向省委组织部递交了主动请辞的报告,要求退居二线去省人大。这事儿,社会上,包括咱们省报,都有一些讨论。有人说,基层干部太辛苦,要讲究大局稳定;也有人说,这是带病提拔,带病辞职。”
赵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。
“大局要稳,但党纪国法更要严。省纪委的同志在青云县查了半个多月,到底查出了什么?周鹤年这个辞职报告,到底能不能批?今天,咱们就听听一线办案人员的汇报。”
赵书记把目光投向了我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小沈同志是吧?带伤坚持工作,辛苦了。你来汇报吧。不要念稿子,说干货。”
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十几双足以决定东江省命运的眼睛,齐刷刷地盯住了我。
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烟了。我咽了一口唾沫,用左手拉过面前的麦克风,打开了开关。
“各位领导好。我是青云县委办督查室副主任,沈明远。目前借调在省纪委联合专案组。”
我开口了,声音一开始有些发紧,但说了两句之后,我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十三年的火,慢慢烧了起来,声音也变得越来越稳,越来越沉。
“关于青云县扶贫产业园的问题,专案组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突破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用左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叠复印件。
“我们在办案过程中,查实了经开区副主任周文斌,利用三家空壳公司套取国家专项扶贫资金三千万的犯罪事实。目前周文斌已经移交检察院。同时,签发虚假工程验收单的常务副县长张树堂,也已经被双规并如实供述了罪行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目光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陈鸿图。他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甚至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但是,这三千万,仅仅是冰山一角。是一笔掩人耳目的‘利息’。”
我这话说出来,会场里有几位领导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起案子的真正源头,要追溯到十三年前,也就是1995年。青云县青松乡乱葬岗的违规立项。”
我把手里的复印件举了起来。那是王金海底账的复印件。
“在专案组的强力突破下,原青云县财政局长王金海,交出了一套他私自藏匿了十三年的核心副账。这套副账,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当年那场惊天大案的分赃明细。”
我把复印件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,示意他们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常委。
就在复印件发下去的这半分钟里,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纸张翻动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。
“各位领导可以看一下手里的材料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开始复述那本账本上的内容。
“根据王金海的交代和账本记录。当年那起涉案金额高达数亿的土地流转和专项拨款套取案,在内部实行的是一种‘三人分赃,一人账房’的严密结构。”
我咬着牙,把那个深深刻在脑子里的利益链条,当着省委一把手的面,当着陈鸿图的面,硬生生地扯到了阳光下。
“王金海,作为核心经手人,负责具体的资金走账和平账。”
“而真正拿走这笔巨款的,是上面主导立项的三个人。”
我看着对面的陈鸿图,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一种毫无退路的决绝。
“账本第一页,白纸黑字写着这三个人按约定分账、各管一路:”
“时任青云县常务副县长,现任青云县长,周鹤年,是县里这一路的操盘手。”
“时任东江市常务副市长,刘建国,是市里那一路的关键人物。”
当“刘建国”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突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刘建国。 这是曾经在东江市呼风唤雨的二把手,虽然现在退居二线了,但他的人脉和门生依然遍布全省。这是省委层面第一次,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,如此直白地听到刘建国的名字跟这桩贪腐大案挂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