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在三楼征用了一整个大会议室作为临时指挥部,四周的窗户全用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。
“小沈,你跟我进来一趟。”姚国栋在走廊里叫住我。
我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。门一关,外头的嘈杂声全被隔绝了。
姚国栋走到饮水机旁,拿起两个纸杯,接了两杯温水。
这可是副厅级的省纪委专案组组长,竟然亲自给我一个副科级干部倒水。
“姚组长,这怎么敢当,我自己来。”我赶紧上前用左手接。
“拿着。”姚国栋把水杯塞进我手里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“坐下说。你现在可是个伤员,咱们不讲那些虚礼。”
我也没矫情,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。
姚国栋坐在我对面,从兜里掏出烟盒,看了看我头上的纱布,又把烟塞了回去。
“小沈,前天晚上你让我送回省里的那三本副账,省委一把手连夜看过了。”姚国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,表情变得异常严肃。
“领导怎么说?”我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震怒。”姚国栋吐出两个字,“上亿的黑金,牵扯到市里、甚至省委里的重要领导。这种案子,在咱们东江省的历史上都不多见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透着一丝坦诚:“明远,我跟你透个底。账本上那个‘刘建国’,省纪委已经派人去省人大对他进行暗中布控了。至于那个拿大头的陈鸿图……”
姚国栋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陈鸿图现在是省委副书记,位高权重。光凭一本十几年前的底层账本,还不足以直接对他采取双规措施。我们要办他,就必须一层一层地把皮剥开。先动周鹤年,再动刘建国,最后才能逼近核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饭要一口一口吃。周鹤年既然已经成了弃子,那他就是咱们撕开这道口子的第一把刀。”
姚国栋看着我这副淡定沉稳的样子,突然笑了一下。
他靠在沙发背上,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深邃,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缅怀。
“小沈,你这骨子里的倔劲儿,还有这股子不怕死的疯劲儿,跟你爹当年,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嗡。
我脑子里猛地一炸,端着水杯的手一哆嗦,水差点洒在裤腿上。
“姚组长……您认识我爸?”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,声音都在发颤。
我一直以为,我爸当年只是个普通的农经委科员,他的死在青云县或许有点水花,但在省里那些大领导眼里,根本算不上什么。可为什么,先是陈远征书记对我爸的事讳莫如深,现在连省纪委的专案组长,竟然也一口叫出了我爸的名字?
姚国栋看着我震惊的模样,苦笑了一声。
“认识谈不上,但你父亲当年的事,我是听说过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声音变得悠远而沉重。
“九五年那会儿,我还在市纪委信访室当副主任。”
姚国栋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四月中旬的时候,我收到过一封从青云县寄来的匿名举报信。信里的内容,就是关于这三千万扶贫资金被套取的事,甚至提到了乱葬岗的立项问题。”
我浑身猛地一震。
四月中旬?匿名举报信?。 那不就是我爸死前一个星期,寄给林志诚教授那个副本的同时,寄出的另一份材料吗?。
“那封信……是我爸写的?”我咬着牙问。
“事后我才知道是他写的。”姚国栋叹了口气,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,“我当时看了信,觉得事情重大,立即向当时的市纪委领导作了汇报,请求下去查一查。可是……”
他握紧了拳头,骨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可是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,就像是泥牛入海,再也没有了音讯。我再去问领导,领导只说了一句:‘青云县的大局要稳,有些捕风捉影的事,不要乱掺和’。”
“后来没过几天,我就听说青云县有个农经委的干部出车祸死了。而且死得不明不白,交警队那边飞快地结了案。我那时候虽然年轻气盛,但在那种大环境下,我官微言轻,我根本保不住那个敢说真话的人。”
姚国栋走过来,双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明远,这件事,是我这辈子纪检生涯里,最大的一根刺。我总觉得,如果我当时能再坚持一下,能直接捅到省里去,你父亲也许就不会死。”
听着姚国栋的话,我的眼眶一阵发酸,但我死死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我不怪他。在刘建国和陈鸿图那张遮天蔽日的黑网下,一个市纪委的信访室副主任,能翻起什么浪花?他没有把这封信交出去换取前程,就已经对得起他的良心了。
“姚组长,过去的事,不用再提了。”我用左手反握住他的手腕,“我爸当年没做完的事,我现在接着做。这根刺,咱们今天一起把它拔出来。”
姚国栋看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激动的水光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咱们一起拔。”
他松开我的手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。
“小沈,周鹤年现在已经被我们盯死了,他跑不掉。但他是个老狐狸,光靠王金海和账本,他肯定会垂死挣扎。我要你从县里的账目和人事上,给他来个釜底抽薪。”
姚国栋把那份红头文件递到我手里。
“这是省纪委联合县委下的调令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锐气。
“从今天起,你暂时脱离县委办督查室的工作。专案组直接向陈远征书记借调你。”
姚国栋走到我面前,伸手拍了拍我那没受伤的左肩,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。
“小沈,专案组借你三个月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,语气里满是挑衅和期待。
“三个月的时间,咱们把周鹤年这帮人的底朝天翻过来。够不够?”
我看着手里的那份调令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从一个受制于人的县级督查,到手握省纪委“尚方宝剑”的专案组核心成员。这场仗,终于从被动挨打,变成了主动出击。
我抬起头,迎着姚国栋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回答。
“姚组长。”
“不用三个月。一个月,我把周鹤年送进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