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苗窜得老高,甚至能看到一些燃烧的纸屑打着旋儿飞上夜空,像黑色的蝴蝶。
“操。他们在烧东西!在销毁证据!”赵勇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急得就要往下冲,“沈主任,咱得去拦住他们啊。那火里烧的,可能就是咱们找了好几天的底账。”
我一把死死地按住他。
“别动!”我压低声音吼道,“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?你拿什么身份去拦?人家在自己院子里烧垃圾,你管得着吗?”
“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线索全烧光?”赵勇急得眼珠子都红了。
我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心里也是一阵刀割般的难受。我太清楚他在烧什么了。
周鹤年这是在断尾求生。
他知道周文斌进去了,省纪委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。他现在烧的,就是他和市里、省里那些大佬之间的利益往来凭证。他宁愿毁掉一切,甚至牺牲掉自己的儿子,也要保住他背后的大树,保住他自己的命。
烧吧。 烧得越多,说明你越心虚。
“记下来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“记啥?”
“记住这股烧焦的味道,记住他今天晚上的狼狈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“这火烧不干净的。只要账走过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他烧得了纸,烧不了人。”
“走,回去。”
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,转身隐入了黑暗中。
今天这一仗,咱们算是赢了阶段性的一局。周文斌这个摆在明面上的二世祖被拔掉了。但这只是开始,真正的硬骨头,还在后头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 周家别墅,二楼书房。
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。原本摆满古董和书籍的书房,此刻凌乱不堪。地上全是从保险柜里掏出来的空壳文件袋。
周鹤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,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。
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,此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深陷,布满了血丝。
他的妻子坐在地毯上,哭得嗓子都已经哑了。
“老周啊……文斌被他们带去省里了,那可是省纪委啊。进去脱层皮都出不来啊。你得想想办法救救儿子啊,咱们就这一个独苗啊……”女人死死抓着周鹤年的裤腿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闭嘴!别哭了!”
周鹤年猛地一脚踹开椅子,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吼道,“救?我拿什么救?!那个蠢货自己管不住下半身,更管不住那张破嘴。什么话都敢往外说,被人录了音都不知道。他这是自己找死,还要把整个周家都拖下水。”
女人被吼得一愣,绝望地捂住脸嚎啕大哭。
周鹤年烦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,听着后院传来的“哔剥”燃烧声。
那些都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心血,全被他一把火烧了。不烧不行,省纪委的人已经盯上了他,随时可能上门查抄。如果那些写着名字的底账落到沈明远手里,整个东江省的官场都得抖三抖。
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前,颤抖着手拿出一根烟,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燃。
深吸了一口,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。
他在犹豫。他在害怕。
但他没有退路了。
周鹤年拿起听筒,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一串他烂熟于心、但平时绝对不敢轻易拨打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 每一声“嘟”的声音,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周鹤年的心上。
终于,电话被接通了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低沉、厚重,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和冷漠的声音。
“老……老领导。”周鹤年咽了一口干沫,声音都在发颤,腰甚至不自觉地弯了下去,“深夜打扰您,实在是对不起。”
对方没有说话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青云县这边……出事了。”周鹤年硬着头皮,结结巴巴地汇报道,“省纪委的第一专案组突然下来了。文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,在饭局上喝多了,被人偷录了音,提到了一些……一些不该提的账目去向。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,直接被省里的人带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依然死一般的沉默。
这种沉默,让周鹤年感到一种窒息的恐惧。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地往下流。
“老领导,我已经在家里把该销毁的东西全烧了。不会留下任何直接证据。”周鹤年赶紧表忠心,“但是沈明远那个小子,跟疯狗一样咬着九五年的立项不放。我怕文斌在里面熬不住,胡说八道……”
“所以呢。”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三个字。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。
“所以……麻烦老领导您出面,跟省纪委那边打个招呼,把这事儿……压一压。”周鹤年几乎是哀求着说出这句话。
电话那头,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。
足足过了一分多钟。
电话里终于传来了那人的声音,依旧是那么平静,但话语里的内容,却让周鹤年如坠冰窟。
“小周啊。”
“九五年的事,太久远了,我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那人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人情味:“这次,是上面有人盯得很紧。省报的那篇文章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发得出来的。这说明,有人想借青云县的这阵风,掀东江省的盖子。”
“所以,文斌进去了,就让他好好在里面反省反省吧。”
周鹤年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握着听筒:“老领导。您不能不管啊。文斌要是开口,那……”
“他要是开口乱咬人,那就是精神出了问题,或者受了别人的胁迫。”对方冷酷地打断了他。
“小周,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,应该懂规矩。这把火,烧到他那儿,就必须停下来。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。
“这次的事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盲音。
周鹤年像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一样,手一松,听筒掉在了桌面上。他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毯上。
自己看着办。
这五个字,就像是一张死刑判决书。
那位大人物的意思很明确:他被放弃了。他的儿子被放弃了。如果这把火烧到了那位大佬的身上,那他周鹤年,也不用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。
窗外,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。
周鹤年看着满地狼藉的书房,听着妻子压抑的哭声,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。
“沈明远……陈远征……”
他像个恶鬼一样盯着虚空。
“既然你们非要逼死我,既然上面也不给我留活路。”
“那咱们,就同归于尽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