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楚云山的老茶馆出来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我捏着兜里那两张光盘和一个备用U盘,只觉得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初秋的晨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沤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。
昨晚那段录音,不仅把周文斌钉死了,更是扯出了一条通天的大鱼。五十万,雷打不动的“孝敬”,直接砸向省里的大佬。
这水太深了,深到稍微一脚踩空,我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就得被淹死。
我没回出租屋,直接去了县委大院。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凑合着眯了不到两个小时,走廊里就陆续传来了同事们上班的脚步声和打水声。
我爬起来,去洗手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自己熬得通红的双眼,狠狠搓了两把脸颊。
“沈主任,早啊。”赵勇推门进来,手里还拎着俩肉包子,看着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,“哎哟喂,你这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?昨晚做贼去了?”
我没接茬,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把昨晚整理好的那叠税务假发票复印件,连同楚云山弄好的光盘,一起装进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。
“赵哥,你在办公室盯着,别让人进来乱翻。”我把档案袋的线绳绕好,死死捏在手里,“我去一趟陈书记办公室。”
赵勇看我脸色不对,收起了笑脸,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:“拿到了?”
我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赵勇往沙发上一坐,顺手抄起桌上的保温杯,“这儿有我呢,谁敢硬闯,我让他另一边门牙也掉下来陪我。”
我没再多说,拿着档案袋,快步走出办公室,直奔三楼。
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半掩着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木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陈远征沉稳的声音。
我推门进去。陈远征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看,眉头微微皱着。旁边的大号保温杯里,茶水正冒着热气。
“陈书记。”我反手把门关上,还顺手按下了反锁的锁扣。
听到锁门的声音,陈远征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他放下手里的文件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一大早上的,门还锁上了,搞得神神秘秘的。出什么事了?”
我走到办公桌前,没坐,而是直接把手里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放在了他面前。
“书记,我昨晚弄到了点真东西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,“关于周文斌那三家空壳公司,还有那笔四十万‘法律顾问费’的去向。”
陈远征没说话,伸手拿过档案袋,慢条斯理地解开线绳。
他先抽出了那几张税务申报单和发票复印件。
“这是从县税务局稽查科弄出来的底单。”我指着其中一张,“您看发票代码,这是06版的旧发票,今年三月底省局就强制作废了。这张开在四月份的票,是一张彻头彻尾的假票。周文斌在利用空壳公司伪造账目,偷逃税款,套取扶贫资金。”
陈远征拿着复印件,目光在发票代码和公章上扫了两遍。他的表情很平淡,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震惊。
“假发票,做假账。”陈远征把复印件放回桌上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,抬头看着我,“明远,光凭这个,顶多也就是个经济案件。就算把这材料递给公安或者检察院,周鹤年也有办法把它压在县里,找个财务或者是底下办事的人出来顶包。你这副牌,还不够把他儿子直接将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了咬牙,手心开始冒汗,“所以我今天给您带来的,不止是账面上的东西。”
我伸手进档案袋,摸出了那张刻录好的光盘。
塑料光盘在晨光下闪着有些刺眼的反光。我把它轻轻放在陈远征的面前。
陈远征的目光落在那张光盘上,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段饭局的录音。”我压低了声音,感觉嗓子眼直发干,“周文斌在市里请客。请的是市里‘东江诚信’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,叫刘铮。他就是在这个饭局上,亲口承认了那笔钱的真实去向。”
陈远征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直接转身打开了身后的台式电脑,按下光驱,把光盘放了进去。
“点开哪个?”他握着鼠标问。
“就那个唯一的音频文件。前面的杂音已经找人处理过了,人声很清楚。”
陈远征双击了文件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。很快,音箱里传出了周文斌那带着醉意和嚣张的公鸭嗓。
起初,听到周文斌说发票找人做平了,不用交税的时候,陈远征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但随着录音继续往后播,当音箱里清晰地传出周文斌那句压低了的炫耀——
“这可是给省里大佬的孝敬。谁敢动?”
咔哒。
陈远征握着鼠标的手突然一紧,鼠标发出了一声脆响。
这段录音并不长,但信息量大得惊人。等音频播放完毕,自动停止后,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远征坐在皮椅上,一动不动,就像是一尊雕塑。
他没有马上说话,也没有发火。他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点火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夹着打火机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秒。
青灰色的烟雾在办公桌上方散开。
我就这么站在桌子前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这段录音就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,现在我把它扔给了县委书记,就看他敢不敢接了。
“省里的大佬……”
良久,陈远征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。他抬起头,那双平时总是透着随和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有两团火在烧。
“明远,这个刘铮的底细,你查了吗?”他问。
“查了。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刘铮,户口在东江市和平区。他名下的律所就是个洗钱的空壳。他真正的底牌是他的父亲——上一届东江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,刘建国。”
陈远征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颤,烟灰掉在了红木桌面上。
“刘建国……”他念叨着这个名字,突然冷笑了起来,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和嘲讽,“难怪,难怪周鹤年这几年在青云县能干得这么稳当,连审计都进不去。原来他的线,早就牵到上面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:“这录音,还有谁听过?”
“除了我和帮忙处理音频的一个退休老前辈,就只有您了。这是原件备份,原录音笔我已经让线人销毁了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陈远征点了点头,把烟头狠狠地按死在烟灰缸里。
他拉开右手边上锁的抽屉,拿出一本专门用来批示重要文件的县委红头信笺纸,又拔开钢笔的笔帽。
“陈书记,您这是……”我愣了一下。
陈远征没有理我,他铺开信笺,手腕悬空,没有丝毫的犹豫,笔尖在纸上划出苍劲有力的沙沙声。
我站在对面,稍稍踮起脚尖,看清了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两行字。
“关于青云县扶贫产业园资金去向及相关企业涉税问题的督查报告,此案性质恶劣,影响极坏。责令县委督查室:一查到底。我给你兜底。”
一查到底。我给你兜底。
这八个字,每一个都写用力透纸背,字迹张狂,带着一股子不留后路的决绝。
写完,他大笔一挥,在落款处重重地签下了“陈远征”三个字,然后盖上了县委书记的私章。
他把这份批示拿起来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,然后递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明远。”
陈远征站起身,隔着办公桌看着我,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厚重感,就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,却又让人觉得无比踏实。
“这几个字,今天我签给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“周鹤年在省里有人,在市里有伞。没关系。你拿着这份批示,放手去查。县财政局不配合,就去市里;市里不配合,咱们就往省里捅。就算天塌下来,我陈远征在这儿顶着。”
看着面前这张薄薄的红头信笺,看着那句“我给你兜底”,我的鼻子突然猛地一酸,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。
在体制内混了五年,我太清楚这份批示的分量了。
这可不是什么口头承诺。这是白纸黑字盖了章的官方文件。一旦这件事最后查到了省里的大佬头上,上面怪罪下来,陈远征是要负连带的政治责任的。他甚至可能会因为这份批示,把自己的仕途彻底断送进去。
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,凭什么为了我这么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副科级小干部,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?
我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批示。
我就这么看着陈远征,脑海里无数个零碎的画面开始疯狂地拼凑起来。
从我进县委办开始,被分到最边缘的综合科打杂。到他空降青云县的第一天,直接把我点将调进督查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