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断省纪委那通电话后,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,直到外面的更更声敲响。
深夜的县委大院死一般的寂静,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,吹得桌上的牛皮纸袋哗啦啦直响。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,这玩意儿轻飘飘的,可我拿在手里,却觉得比铅块还要沉。
这是建华拼着前程不要,受尽了屈辱,用半瓶子茅台浇在脑袋上换来的东西。
我不能随便找台破电脑就插进去听。建华说过,他是在饭局上把录音笔藏在衣服口袋里的,那种环境下的杂音肯定大得吓人。万一操作不当把源文件弄坏了,或者漏听了什么关键的字眼,我拿什么脸去面对他?
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,一个能把这音频处理得干干净净,又能帮我把关的人。
除了楚云山,我想不到第二个。这个楚云山,就是那天深夜巷口里,那个对我说“等了你整整十三年”的老头。
我赶紧把U盘贴身揣进内衣口袋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下了楼,我没开自己的那辆破捷达,而是从大院后门溜出去,在街角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,直奔城西的老茶馆。
到了柳树巷,茶馆的门早就关了。我绕到后院,借着昏暗的月光,轻轻扣了扣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等了大概两三分钟,门里传来一阵拖鞋蹭着地面的脚步声。
“大半夜的,谁啊?”楚云山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响了起来。
“楚老,是我,明远。”我压低嗓门,凑近门缝说道。
门栓“咔哒”一声开了,楚云山披着件旧军大衣,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,看了我一眼,眉头微微一皱:“快进来,外头风大。看你这满头是汗的样儿,出什么急事了?”
我跟着他进了屋,反手把门插死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楚老,我弄到大货了。”我也不废话,直接拉开内衣拉链,把那个带着我体温的黑色U盘掏出来,轻轻放在他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。
楚云山盯着那个U盘看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伸手去拿,而是转身给我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坐下说,别站着喘粗气。”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,“什么大货?能让你这大半夜连车都不敢开,做贼似的跑我这儿来?”
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总算把胃里的寒气驱散了一点。
“是周文斌的饭局录音。”我抹了把嘴,紧紧盯着楚云山的眼睛,“我大学同学,县税务局稽查科的科长,他前阵子被周文斌叫去陪酒。这录音笔就在他外套口袋里一直开着,整整录了三个小时。里面有周文斌和市里那家空壳律所合伙人的对话。”
听到这话,楚云山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了。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,瞬间爆出一团精光。
“税务局的科长?”楚云山放下茶杯,表情变得非常严肃,“明远,你这同学胆子不小啊。在那种场合偷录,要是被发现了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这U盘里的内容,他听过吗?”
“他没细听,但他说里面聊到了产业园怎么洗钱,甚至还提到了我爸当年九五年那件事。”我咬着牙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楚老,我这办公室里的电脑不顶用,我怕杂音太大听不清,更怕留下痕迹。您以前在市局干审计的,手里有没有家伙事儿,能把这声音弄清楚点?”
楚云山没多问,站起身走到屋角的那个大樟木箱子前,鼓捣了半天,搬出一个看着挺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。
“别拿老眼光看人,老头子我虽然退了,但这脑子还没生锈。”楚云山一边开机,一边从抽屉里扯出两根转接线和一副专业的监听耳机,“九八年那会儿查账,什么乌七八糟的手段没见过?这电脑里装了专业的降噪和音频分离软件,对付个口袋里的录音笔,够用了。”
电脑开机的速度挺慢,我坐在旁边,心跳得像打鼓一样,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喝口茶,别绷着。”楚云山瞥了我一眼,“干咱们这行的,越是到揭盖子的时候,心越得稳。”
我点点头,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。
电脑终于进了桌面,楚云山把U盘插进去,熟练地打开一个我看不懂的英文软件,把里面的音频文件拖了进去。
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、高低起伏的波形图。
“杂音的确不小。”楚云山戴上耳机听了几秒钟,眉头皱了起来,“衣服布料的摩擦声,推杯换盏的动静,还有背景的音乐声都混在一起了。你等会儿,我把低频的杂音过滤掉,再把人声的频段提上来。”
他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,鼠标点了几下,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得清晰了许多。
他把电脑的音箱线插上,转头看着我。
“好了。咱们一起听。有什么关键点,你随时喊停。”
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:“放吧。”
楚云山按下了播放键。
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“滋啦滋啦”的电流声,紧接着,就是饭局上那种特有的嘈杂动静。虽然经过了降噪处理,但还是能听见盘子碰碗的声音,以及几个男人略带醉意的粗嗓门。
“来来来。满上满上。今天咱们不醉不归。”
这声音一出来,我立即就认出了这是周文斌的公鸭嗓。
紧接着,是酒水倒进杯子的声音,伴随着周文斌不耐烦的骂骂咧咧:“妈的,怎么倒酒的?洒老子一裤腿。你一个破科长,让你来端杯酒是抬举你,别给脸不要脸!滚一边站着去!”
听到这儿,我胸口一股邪火直往上窜。这就是建华跟我说的,他被当众羞辱的那一幕。
录音还在继续播放。
大概过了有十多分钟的闲扯和劝酒,包间里的气氛似乎热烈到了顶点。
一个稍微斯文一点、但透着股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文斌啊,青云县这地方虽然不大,但你们周家在这里的面子,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啊。不过这产业园的账,可得做得干净点。市里现在盯得紧,别回头给我们律所惹麻烦。”
我猛地一拍大腿,指着音箱低声喊道:“楚老,就是这个人!他就是东江诚信律所的那个合伙人,叫刘铮。昨晚我在县城的徽菜馆还撞见他们俩在一起吃饭。”
楚云山点点头,示意我继续往下听。
录音里,周文斌打了个酒嗝,笑得非常放肆。
“哎哟,刘总,您这就是拿我当外人了不是?您放心,规矩我懂,我爸更懂。”周文斌大着舌头,语气里满是炫耀,“这三千万的账,县财政那边有王金海那个老家伙盯着,一根毛都漏不出去。至于给您律所走的那笔钱,全都是合法合规的咨询费。”
“五十万嘛,我知道。”刘铮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,“不过文斌,咱们丑话说在前头。这五十万走我们律所的公账,税点和管理费,可是要按规矩扣的。”
“扣。必须扣。你们律所那点辛苦费,那是你们应得的。”周文斌拍着胸脯,接着话锋突然一转,声音也压低了不少。
虽然声音变小了,但在楚云山处理过的音频里,还是听得真真切切。
“不过刘总,咱明人不说暗话。这五十万的顾问费,每年雷打不动地打过去,您可别嫌少。我也不瞒您,这钱不是进您个人腰包的。”
周文斌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和得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