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可是给省里大佬的孝敬。谁敢动?”
轰。
这句话一出来,就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。
我整个人“蹭”地一下从板凳上站了起来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音箱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。
省里大佬。 孝敬。 每年雷打不动。
原来这五十万根本不是给刘铮的保护费,刘铮和他的律所,只不过是一个高级的“中转站”,是一个负责把钱洗白、然后输送给更高层级的大佬的“白手套”。
楚云山也立即按下了暂停键。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听清了吗?”楚云山抬起头,那双老眼里满是震惊,“明远,这句话可是把天给捅破了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我双手撑在桌子上,手心里全是一层汗,“这孙子亲口承认的。这五十万是每年固定的孝敬钱,是直接送给省里大佬的!楚老,这录音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啊!”
楚云山没有马上接话,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,慢慢地戴上,然后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已经停止的波形图,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“明远,你先别激动。坐下。”楚云山敲了敲桌子,声音沉得像是一口老井,“你仔细想想,能让周文斌这种仗着老子是县长就目中无人的二世祖,心甘情愿、而且是‘雷打不动’地每年送五十万去孝敬的,会是个什么级别的大佬?”
我坐回板凳上,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
“刘铮是市里那个律所的隐名合伙人,这钱走他的律所洗白。我之前托市局的熟人查过刘铮的底细,他爸叫刘建国。”我看着楚云山,一字一顿地说,“上一届东江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。零五年才退居二线去了省人大。难道……这个‘省里大佬’,指的就是刘建国?”
楚云山听完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他摘下老花镜,拿在手里慢慢擦拭着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刘建国当年在东江市,的确是个只手遮天的人物。他分管经济,青云县的很多大项目,没有他点头是批不下来的。”楚云山分析道,“但是,你得注意周文斌的用词。他说的是‘省里大佬’。”
“刘建国现在虽然在省人大挂了个闲职,勉强算是个省里的干部,但在权力核心的圈子里,一个退居二线的副市长,还当不起‘大佬’这两个字,更不值得周家父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,每年通过这种复杂的律所洗钱网络去‘孝敬’。”
楚云山把眼镜重新戴上,目光锐利地看着我。
“明远,你还记不记得,我前天给你的那本笔记里,关于刘建国那个名字,你爸是怎么标记的?”
我脑子里猛地闪过那一页手稿。
“一个红色的叹号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对,一个红色的叹号。”楚云山叹了口气,“你爸当年肯定是查到了刘建国在这个贪腐网里的关键作用,但他没有画红圈,也没有打叉,而是用了一个叹号。这说明,刘建国可能也是一个中间人,一个执行者,而不是那个最终的受益人。”
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,咽了口唾沫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在刘建国之上,还有一个更大的官?这五十万的孝敬,其实是给那个人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楚云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“你想想,刘铮一个律师,他凭什么能在这张网里扮演洗钱的关键角色?除了他爸是刘建国,肯定还有更深层的利益绑定。这个‘省里大佬’,级别绝对在刘建国之上,甚至有可能,是能在整个东江省呼风唤雨的人物。”
我突然想起了昨晚在林志诚家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。
那个站在我爸和林教授中间,穿着灰色呢子大衣,戴着金边眼镜,眼神不可一世的男人。
1995年,东江市委组织部部长。 如今的省委副书记,陈鸿图。
如果周鹤年是这棵毒树的根,刘建国是树干,那陈鸿图……就是那把笼罩在整个东江省上空的参天大伞。
这五十万的所谓顾问费,难道就是这把大伞的“保养费”?。
想到这儿,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,那我现在面对的,根本不是什么县里的贪腐案,而是一个盘根错节、直通省委核心的惊天黑幕。
“明远?发什么愣呢?”楚云山见我不说话,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我猛地回过神来,赶紧把陈鸿图的名字咽了回去。楚老说过,我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碰触那个层面,贸然说出来只会害人害己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我就是在想,不管这个大佬是谁,这录音现在在咱们手里,周文斌这回是彻底栽了。”我咬着牙说。
楚云山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同学,真是给你送了一把杀人的刀啊。”楚云山指了指电脑屏幕,“音频我刚才已经保存好了,杂音也去掉了。我给你刻两张光盘,再给你拷个备份U盘。”
他动作很麻利,没几分钟就弄好了,把东西全推到我面前。
“楚老,这份证据,我明天一早就交到陈书记手里。”我把光盘和U盘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,“有了这个,常委会上的局势就能彻底逆转了。”
楚云山看着我把东西收好,突然笑了一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,透过老花镜的镜片,眼神深邃地看着我。
“明远,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不解地看着他。
楚云山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,语气里透着一种历经官场沧桑的笃定和狠辣。
“这段录音,如果你只是私下里交给陈远征,陈远征最多拿它去和周鹤年做交易,逼周鹤年让步。在官场上,妥协和平衡才是常态。只要不撕破脸,周文斌大不了就是个停职检查,或者找个替罪羊把这五十万说成是个人债务纠纷。”
我愣住了,心里的火苗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: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楚云山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要把事情做绝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,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。
“明远,这段录音如果在明天的常委会上,当着全县所有常委的面放出来……”
楚云山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。
“那这就不是你们督查室和县长的私怨,而是摆在台面上的实名举报。到那个时候,谁想保他,谁就得跟着他一起死。”
他摘下老花镜,把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我敢跟你打包票,这段录音只要放出来,周文斌当天就得进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