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。”陈远征看着我,吐出一个字。
“等?”
“对,等他出招。他现在比我们急,人在着急的时候,就容易露出破绽。”陈远征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明远,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你手里掌握的那些证据,税务的假发票、资金流水的复印件,还有你那个同学给你的录音,全部整理好,列成最清晰的铁证。”
“一旦周鹤年背后的保护伞开始发力,咱们就把这些铁证直接递上去,跟他们硬碰硬。”
从陈远征办公室出来,我立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刚坐下,我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,拨通了林若溪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。
“怎么,沈大主任这会儿有空给我打电话了?不怕我这个省城来的记者耽误你查案了?”林若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。
听着她的声音,我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不少,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。
“林大记者,我是来负荆请罪的。”我握着手机,走到窗户边,看着楼下院子里行色匆匆的干部们,“今天这篇报道,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。谢谢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明远,我说了,我不需要你谢我。”林若溪的语气认真了起来,“我写这篇报道,不是为了帮你出气,是为了那些拿不到钱的贫困户。也是为了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是为了十三年前,那个死在山路上的倔强男人,为了她父亲十三年来不敢打开的那个沉重秘密。
“若溪。”我不知不觉改了称呼,声音也变得低沉,“这篇稿子发出来,你惹了多大的麻烦,你知道吗?周鹤年这边肯定会疯狂反扑的。他们连我这个县里的干部都敢当街拦截,你一个女孩子在省城,万事要小心。”
“哟,还挺会关心人。”林若溪轻笑了一声,“放心吧,我既然敢发,就不怕他们找麻烦。这稿子是我们总编亲自签发的,省委宣传部那边我也托了点关系。他们想要动我,还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透出一丝凝重,“我爸今早看了报纸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林伯伯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叹了口气,说‘风暴要来了’。”林若溪的声音很轻,“明远,周鹤年在省里的关系网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。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这几天咱们保持联系,随时同步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舆论的火已经点燃了。接下来,就是真刀真枪的白刃战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整个青云县委大院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。
周鹤年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,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。而我所在的督查室,反而成了一个被人刻意遗忘的角落。所有人都对我们敬而远之,生怕沾染上这股能把人烧成灰的业火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周鹤年一定在动用他所有的关系,试图把这件事压下去。
第三天的晚上。
夜已经深了,窗外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。
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,没有开大灯,只开着一盏台灯。
我把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。
左边是经开区三家空壳公司的流水,中间是钱建华给我的那张假发票复印件,右边是那个黑色的U盘。
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三个不同的牛皮纸袋里。
就在我准备给档案袋封口的时候,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在寂静的办公室里,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,甚至让人有些心惊肉跳。
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晚上十一点半。
这个时候,谁会打办公室的座机?
我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拿起听筒。
“喂,青云县委办督查室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,接着,一个低沉、威严,带着浓重省城口音的中年男人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是沈明远同志吗?”
“我是。您是哪位?”
“这里是省纪委驻东江市联络处。”
听到“省纪委”三个字,我拿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,后背瞬间挺得笔直。
对方没有废话,语气里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,还有一丝令人振奋的雷厉风行。
“明远同志,情况紧急,长话短说。”
“省纪委专案组,已经就你这几天在青云县的督查方向,正式立项了。”
我的心跳骤然加速,仿佛要在胸腔里炸开一样。
省纪委专案组。
立项了。
这意味着,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。这意味着,周鹤年那把遮天蔽日的保护伞,终于被这股借来的舆论东风,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“我明白。我手里掌握了周文斌利用空壳公司洗钱、伪造发票的铁证,还有他们利益输送的录音材料。”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很好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。
“明远同志,听好我接下来的话。”
“你手里的所有资料、证据,请务必在今晚,备份三份。”
“藏在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明天一早,等省里的人来接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