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夜风顺着老城区的窄巷子往里灌,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子,在我脚边打着转儿。
“我等了你,整整十三年了。”
老头这沙哑的一句话,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,没一点防备地、死死地钉进了我的脑壳里。我连气都喘不匀了。
十三年。从1995年我爸在盘山路上出事,到现在的2008年。这个时间点,对我来说就是一道血淋淋的疤,别说碰,连看一眼都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筋。
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死死挡住老头的去路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挤:“你到底是谁?你认识我爸是不是?我爸当年到底在查什么账?。”
老头看着我这副要吃人的架势,不但没躲,脸上那阴测测的笑反而散开了。他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,透出一股子街头老油条的市侩气。
“哎哟,你看看你,急啥眼啊。”老头干巴巴地摆了摆手,那只粗糙的手掌在路灯底下晃悠,全是厚茧子,“我就随口这么一秃噜嘴。我啊,就是一个退休的老工人,晚上吃多了撑的,出来溜达溜达。”
“你少跟我扯淡!”我一把揪住他的工装袖子,“一个路过的老头,能一口叫出我是沈科长?能知道那三千万的扶贫款?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,哪儿也别去!”
“沈科长,你这可是当街欺负老百姓了啊。”老头一点不慌,手腕轻轻一抖,跟泥鳅似的从我手里滑了出来,“我胡言乱语的,你还当真了。这大半夜的,赶紧回家抱老婆热炕头去吧。”
说完,他双手往那件洗得发白的兜里一插,佝偻着背,转身就慢悠悠地往巷子最黑的地方钻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
我吼了一嗓子,拔腿就追。可这老城区的破巷子简直像个迷宫,连着好几个黑灯瞎火的家属院。等我追过一个拐角,那老头早就没影了。周围安静得邪乎,连条野狗的叫唤都没有。
我站在原地,盯着空荡荡的死胡同,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退休的路过老头?骗鬼去吧。这老东西绝对是故意的。这青云县的水,比我想的还要深。我今晚才刚从陈远征手里接过这烫手的山芋,立马就有人从暗地里冒出来点拨我。是敌是友?
我转头回了出租屋,连灯都没开,就借着月光坐在床沿上,摸着包里那份红头文件。
“爸……”我在黑影里小声嘀咕,“他们都以为我怂了,以为我这辈子就打算当个缩头乌龟了。既然有人开始往这死水潭里扔石头,那我就索性把天捅个窟窿!”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按理说,我今天拿了副科的任命,得先去县委组织部报个到,然后大摇大摆地去督查室上任。但我没那个闲工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。
我翻出一件下乡常穿的灰夹克,脚上还是那双带泥的破皮鞋,背着个帆布包,直奔县汽车站,挤上了一辆去东郊乡的中巴车。
车上全是下乡的农民和倒腾土特产的小贩,一股子旱烟味和鸡屎味。
“买票买票。往里走!”售票员大姐扯着嗓子喊,挤到我跟前,“去哪儿啊兄弟?”
“东郊乡,扶贫产业园那块儿,给您两块。”我递过去两块钱纸币。
大姐接过钱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:“去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干啥?那破园子除了野草啥都不长,连个躲雨的檐都没有。”
我故意装傻充愣:“大姐,不能吧?那不是县里的明星大工程吗?新闻上天天播,说是投了三千万呢,咋能长草呢?”
“呸。新闻上的话你也信?”大姐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就几间破铁皮房,圈了片荒地。钱全进了那些当官的腰包里了。那是县长家公子爷搞的套子,谁敢管?惹了他,在青云县你连要饭都找不到地方。路口下车啊,别去触霉头。”
车厢里一阵附和的哄笑。没人再多说一个字。
我听着,心里一阵冷笑。果然是天怒人怨的烂摊子。老百姓的唾沫星子,有时候比审计报告还准。
车在东郊荒地前停了。我被排气管喷了一身黑烟,拍了拍夹克,抬头一看。
好家伙。路边竖着个大铁皮牌子,“大力发展特色农业,带动千家万户脱贫”。只不过那牌子生锈了,“脱贫”两个字掉了一半的漆,看着跟“脱皮”似的,格外讽刺。
我直接绕过没上锁的破铁门,大步走了进去。
荒凉。几百亩地,除了最前头三排彩钢瓦的简易工棚,后头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,有的都快到我腰了。
我掏出兜里的工作笔记。昨天半夜我把这项目的账面数据背得滚瓜烂熟:资金用途里最大的一笔,是“三十万吨高标准有机肥料及土壤改良剂的集中采购”。
肥料呢?
我顺着车轱辘印往后头走,走了两三百米,终于在一个坑洼地里,看到两座用蓝色防水油布盖着的大土包。
我走上前,四下一瞅没人,一把扯开那张厚重的油布。
没有化肥刺鼻的氨气味,也没啥有机肥的土腥味。露出来的,全是一片黄灿灿的、掺着碎石子的颗粒。
我蹲下身,徒手插进那堆东西里,抓了满满一把凑到眼前。闻了闻,只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臭味,估计是随便糊弄掺了点劣质鸡粪。
“真他妈是人才。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这笑声在荒地里显得干巴巴的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标准有机化肥。这全是从十几里外的青云河河滩上拉来的廉价河沙。随便拌点粪,蒙块布,就敢在账面上当千万级别的农资给报了。这两车沙子顶破天也就千把块钱的运费。吃相太难看了。
我拍干净手,掏出数码相机,“咔嚓咔嚓”围着这堆沙子拍了十几张特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