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4月14日,深夜十一点半。
我叫沈明远,今年二十八。大学毕业考进县委办,一晃五年过去,当年跟我一起分进来的那批年轻人,机灵点的早就去领导身边拎包当秘书了,有门路的也早就托关系去了清闲又有油水的局委。唯独没有关系人脉的我,一直在综合科这个最苦最累的边缘部门。整天不是下乡核对没人看的农业报表,就是替别人擦屁股,写那些烂大街的材料。
我低头瞅了一眼,脚上那双旧皮鞋的边沿,还沾着下午去青松乡踩出来的黄泥巴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,刺得我耳膜生疼。
我揉了揉眉心,一把抓起话筒:“喂,综合科,沈明远。”
“明远?你还没走呢?”电话那头是县委办主任刘建平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躁。
我回了一句:“刘主任?没呢,春耕补贴的数据怎么都对不上,底下乡镇瞎糊弄,我这正挨个排查呢。”
“别查了别查了。那些破烂账明天再说!”刘建平急吼吼地打断我,“你赶紧的,收拾一下衣服,马上到一号楼三楼来一趟。”
“三楼?”我愣了一下,“刘主任,这大半夜的,去三楼干啥?有紧急材料要赶?”
“不是材料。是陈书记要见你。快点,别磨蹭。”
我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顿,脑子转得飞快:“陈书记?新来的陈远征书记?”
“废话。咱们县委大院里还有几个陈书记?赶紧的,别让领导等你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那边挂了。
听着话筒里的盲音,我后背不禁渗出了一层白毛汗。陈远征,这位空降青云县还不到一个月的新任县委书记,平时低调得很,除了开常委会,基本不怎么露面,大伙私底下都在猜他到底是个什么路数。
我一个跑乡镇的边缘小科员,平时连向刘建平这个县委办主任当面汇报的机会都没几次,一把手大半夜的召见我?这唱的是哪出啊?
心里犯着嘀咕,但我手底下可没慢。体制内第一法则:领导让你快,你最好能飞。
我赶紧跑去水房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,把皱巴巴的衬衫领子往外扯了扯,尽量让自己看着精神点,然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四月的夜风一吹,透着股凉意,我脑子也清醒了不少。穿过大院里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,我迈上了一号楼的台阶。楼道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自己“吧嗒吧嗒”的脚步声。
走到三楼最里侧的书记办公室门前,门虚掩着,透出一道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屈起手指,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,不急不缓。
我推门进去。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,陈远征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全县地图。他五十岁出头,两鬓有点发白,但那双眼睛特别亮,看人的时候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。
“陈书记,您找我。”我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站定。
陈远征没马上吭声,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好半天。办公室里安静得邪乎,墙上挂钟“咔哒咔哒”走秒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,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咳嗽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拉开椅子,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的边儿,腰杆子挺得溜直。
陈远征端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吹了吹茶叶,喝了一口,眼皮微微一抬:“知道这么晚叫你过来,是为了什么事吗?”
“不清楚,请书记指示。”我干脆利落地回答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领导面前瞎猜是大忌。
陈远征放下水杯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,死死盯着我的眼睛:“县城东郊那个扶贫产业园,你去看过没有?”
就这几个字,砸得我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青云县扶贫产业园。县里眼下最大的幌子工程,号称总投资三千万,说是要带动全县一千七百户贫困户脱贫。这事儿谁不知道?县长周鹤年亲自拍的板,具体在底下倒腾的,是县经开区副主任兼扶贫办主任周文斌——那是周县长的亲儿子。
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,那地方三个月前圈了地,竖了个大牌子,现在里面就几排简易工棚,草都长得有半人高了。三千万的钱砸下去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这在咱们县,就是个谁碰谁死、谁沾谁一身腥的马蜂窝。
“去看过一次。”我没躲他的目光,实话实说。
“哦?去干什么?”陈远征追问。
“上个月核对东郊农田灌溉数据的时候,路过那里。围墙建了一半就没动静了,里面全是荒草,停工了。”
“不止是停工啊。”陈远征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“省里拨下来的扶贫专项资金,整整三千万,已经全部从县财政局的账上划拨出去了。钱没了,地里长着杂草,老百姓眼巴巴地等着分红。这产业园要是再没人去查,就要成咱们青云县历史上最大的烂尾工程,这是要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娘的。”
陈远征这话分量太重了。我紧紧闭着嘴,一声不吭。这个时候,听着就是最好的表态,反正这火又不是冲我发的。
发完火,陈远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伸手拉开抽屉,摸出一个红头文件袋,往我面前一推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解开文件袋上的白线,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一半。就看了一眼抬头,我呼吸就停了。
《关于借调沈明远同志参与专项督查工作的通知》。
经县委主要领导研究决定,借调沈明远同志至县委督查室,牵头负责扶贫产业园专项资金核查工作。落款是今天的日子,盖着县委办公室的红印。
督查室。专项核查。
五年了。我在这冷板凳上足足熬了五年,干的全是别人挑剩下的脏活累活,这怎么突然间就被点名去查这么大的案子了?
我把通知书放回桌上,抬起头看着陈远征。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狂喜,因为我一点都不傻。天上掉馅饼的事儿,从来轮不到我沈明远。
“陈书记,这副担子太重了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“县委办里,比我资历老、能力强的同志一抓一大把。我就是个跑乡镇写材料的,您突然把我放到这个风口浪尖上……”
我顿了顿,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:“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陈远征笑了,眼里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是个聪明人,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这次专项核查,不是让你去喝茶看报纸混日子的。明天一早,你就带着这份通知书去督查室报到。”
他收起笑容,脸上面沉似水:“你的第一个任务,也是唯一的任务,就是给我把扶贫产业园那三千万的账目,查个底朝天。”
果然。
这是让我去当敢死队啊。去查县长儿子搞的项目?去动这青云县里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?这哪里是提拔我,这他妈是直接把我架在柴火堆上烤啊。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,我这辈子就算是在这县城里彻底交代了。
我站了起来,看着陈远征:“陈书记。产业园的事儿,牵扯的面太广,里面的水有多深,您比我清楚。我一个刚提上来的副主任,去了财政局、公安局、经开区,人家连门都不会让我进,更别提买我的账了。这账,不好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