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推辞,但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。
陈远征也站了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气场逼人:“好查的案子,我用得着深更半夜把你叫过来吗?”
他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我来青云县之前,调过你的档案。这五年,全县所有的乡镇你全跑遍了,每一笔最细碎的农业账你都核得清清楚楚,没有人能糊弄得了你。你小子身上有股轴劲儿,最关键的是——你在这个大染缸里泡了五年,还没沾上那些拉帮结派的臭毛病。”
陈远征声音猛地拔高:“你怕他们不买账?你给我记住,从明天起,你代表的就是县委,是督查室。他们不给你看账,你就封他们的账。他们不配合调查,你就把情况直接汇报给我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,一字一顿地砸下这句话:“你不用管背后牵扯到谁,也不用怕得罪哪路神仙。你只要认准那三千万的去向,给我一查到底。出了天大的篓子,我陈远征给你兜底。”
一查到底,我给你兜底。
听到这句话,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
在体制内混了五年,挨了五年的骂,背了五年的锅,今天,终于有个一把手站出来对我说:你去干,我给你撑腰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站得笔直:“我明白了,陈书记。明天上午九点,我准时去产业园现场。”
“去吧。这段时间……”陈远征顿了一下,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“注意安全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,转身退了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静悄悄的。但我刚走到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拐角处,脚步就猛地一顿。
吸烟区那块没灯的阴影里,站着个人。
我放慢脚步,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光线瞥了一眼。是老王,县经开区车队的司机,专门给周文斌开车的那位。大半夜的,他不在经开区待着,跑到县委一号楼的楼梯口抽烟?
“王师傅,大半夜的还没下班啊?”我试探着打了个招呼。
老王手里夹着半根烟,头都没抬,假装在看手机屏幕:“哟,沈干事啊。这不周主任在楼上还有点事,我在这等他嘛。你这大晚上的也是辛苦啊。”
“是啊,干苦力的命。”
我没再理他,快步下了楼。但我后背能明显感觉到,老王那双眼睛,正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我手里那个红色的文件袋。
看来陈远征今晚找我的消息,早就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了。
走出县委大院,夜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。
裹紧了外套,我顺着冷清的街道往我租的老破小走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手里攥着这份要命的通知书,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陈远征为什么挑我?真的是因为我核账认真有轴劲儿?他那句“调过你的档案”,总让我觉得话里有话。
夜风呼呼地刮着,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上个周末回乡下老家的画面。
那天下午,我想找找以前的老照片,就翻出了家里那个落满灰的樟木箱子。谁知道刚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旧日记本,我妈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,一把从我手里夺走了。
“妈,你干嘛?这不是我爸以前的工作日记吗?”我当时吓了一跳。
我妈的手常年干农活,粗糙得像砂纸。她把日记本死死护在胸前,脸色白得吓人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明远。你现在端着县里的铁饭碗,妈只求你平平安安上班,以后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。”我妈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“你爸的事,以后在这个家里,一个字都不许提。你听见没有。”
十三年了。
1995年春天,我爸沈伯言,当时还是县审计局副局长。去市里开会的路上,车子在盘山公路上“失控”,连人带车翻进了十几米深的山沟。
上面给定性的说法是:交通意外,酒驾。
扯淡。我爸胃切除过三分之一,平时连酒味闻了都要吐,他怎么可能酒驾?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出事前的那几天,他整夜整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烟,一边看文件一边写东西,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
他肯定是在查什么东西。
但从那以后,我妈烧了他所有的资料,带着十五岁的我逃回了乡下。她把我塞进体制内,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当个不冒尖、不惹事的隐形人。
我使劲甩了甩头,强行把这些回忆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,陈远征给的这把刀我已经接了,眼下是怎么活下去的问题。
不知不觉,我已经走到了老城区那个破巷子口。
这里的路灯坏了好几个月了,忽闪忽闪的。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白天一堆大爷下象棋,大半夜的跟个鬼影似的。
我刚准备拐进巷子,脚步突然钉住了。
巷子里那盏昏暗的路灯下,站着个人。
他背对着光,身子有点佝偻,穿着一件早就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,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。大半夜的,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心里一紧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,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。
就在我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,那老头突然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但他的眼睛极亮,死死地盯着我,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执念。
“沈科长。”
老头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我浑身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全立起来了。
在综合科干了五年,从来没人叫过我“沈科长”。而且我今晚刚拿到副科级的任命,连文件都没下发。
“老师傅,你认错人了吧?”我强压着心跳,“我叫沈明远,就是个普通干事。”
老头没理我的话茬,干裂的嘴唇一咧,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,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公文包上。
“扶贫产业园。三千万的账。对吧?”
我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收起了笑,在夜风中往前逼近了一步,死死盯着我的眼睛,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:
“沈科长,这三千万的烂账……我等了你,整整十三年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