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0章 江湖道义(2 / 2)敕令首页

这便是动手的信号。那妩媚女子猛地扑上,拼尽全力,死死按住他乱蹬乱抓的手脚,另一个看似清纯、素来低眉的女子,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背后,一条素白绫罗缠上他的脖颈,咬着牙,拼力向两端勒紧。男人双目暴突,喉头咯咯作响,徒劳地挣扎了几下,很快便口吐白沫,继而七窍之中,一缕缕黑血缓缓渗出,他浑身抽搐,终于瘫软,暴毙而亡——此为毒刑。他炼制、贩卖了一辈子害人的毒药,到头来,竟由他最看不起的女子,亲手灌进了自己的局里,应了那句百毒侵心,肝胆皆烂。

午时日燥,日头正盛,毒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,另一处僻静的阁楼之中。

一根碗口粗的闷棍,悄无声息地自那人身后袭来,重重砸在他后脑海上,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眼前一黑,便软软栽倒在地,气绝了大半。众人随即抬来早已备好的一桶桶油,兜头兜脸浇下,将他与那阁楼的门窗泼了个透,随后一把火信子抛了过去,火苗地蹿起数尺高,烈焰裹着人、舔着木,顷刻便成了一团熊熊火球。焦臭之气顺着风势弥漫开来,那人被活活烧作焦黑一团,此为火刑。

未时土润,城外一片僻静的荒坡,新挖的黄土大坑旁,野草丛生。

那被帕子封住了口鼻、以牛筋绳捆住了手脚的身子,被人像拖死狗一般拖到坑边,扔了进去。那人在坑底犹自不断扭动、挣扎,从喉间发出闷闷的、绝望的呜咽,却怎么也挣不脱。上头铲土的人,却面色木然,仿佛早已见惯,一锹一锹湿润的黄土,不断朝坑中扬落,一寸一寸将那蜷缩的身影埋没,填平了脚,填平了身,填平了最后一点声响,直到厚厚的黄土将整座大坑填平,夯了个严实,底下再无声息。此人被活埋于厚土之下,此为土刑,正应了那句中饱私囊者,埋于厚土之下,不得善终。

申时风疾,金气肃杀,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,呜呜地掠过城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。

要说这钟鸣楼的楼主麦友荣,生得面容冷峻,虎背熊腰,膂力过人,手中惯使一对沉甸甸、足有数十斤的鎏金短锤,在堂中也算一号叫得响的人物。

他执掌的鸣钟阁,本是负责为全堂传递号令、敲钟聚众的要害之地,钟鸣三声,满堂听令,何等要紧。

他却仗着这职权之便、消息灵通,暗中私通外敌,把堂中布防、买卖、人手的机密,一桩桩偷偷泄露了出去,换取好处。

更有一桩见不得人的丑事,他垂涎堂中结拜兄弟柳轻烟的妾室,趁着柳轻烟外出,暗中勾搭成奸,早把当年结拜时兄弟阋墙,天地不容勾搭兄弟妻妾者,肝胆皆烂的毒誓,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那一日,山神庙内,神龛蒙尘,蛛网四结。

金锐刚——这是他在堂中另一处见不得光买卖所用的化名——与柳轻烟那妾室,在庙后禅房密会完毕,正哼着小曲,整衣欲走,忽听一声尖利呼哨,四下里早已埋伏妥当的几名蒙面黑衣人,踹门而入,一拥而上,将他团团围在当中。

一人刀锋直递,又快又狠,那刀刃没入他的胸口,直没至柄,这入肉的闷响、他喉头的惨呼,皆被庙外呼啸的秋风,掩了个干净。

随后众人面色冷峻,挥刀不停,刀光在沉沉暮色里此起彼落,如同砍瓜切菜。

金锐刚身上中了数十刀,肝胆俱裂,鲜血浸透了地面,倒在血泊之中,抽搐几下,气绝身亡——此为金刑之罚,利刃加身,对应他心狠手辣、背信弃义、出卖兄弟,终被刃斩灭,正应了那句出卖兄弟者,死于乱刀之下,千刀万剐。

至于那与他勾搭、坏了兄弟伦常的妾室,也没能讨着半分好去——为首之人上前,一刀先是扎下女子胸口,继而几人挥刀不停,也一并结果了,叫她陪着那负心背誓之人,一道去了。

子时雨寒,夜半时分,忽然下起了冷雨,夜色如墨,阁外河畔,水声呜咽。

那若水阁主,被人出其不意,当头套进一只粗麻布袋,全身上下以绳索捆了个结实,任凭他在袋中如何翻滚、闷喝,也挣不开。

麻袋外头,又结结实实绑了好几个磨盘大的石头,断了他浮起的指望。

他在袋中发出沉闷的求饶与挣扎,却被两个汉子面无表情地抬起,走到河边,喝了一声,,重重丢进黑沉沉的河心里。

麻袋载着石头,在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,转瞬便沉了下去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被冷雨一打,复归死寂——此为水刑,沉河而亡。

一夜之间,醉春楼主被毒杀,一人被烈火焚烧,一人被活埋厚土,鸣钟楼主死于乱刀之下,若水阁主沉入冰冷河底。毒、火、土、金、水,五行之罚,环环相报,一一应在各自的罪名上,竟没有一桩,落了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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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波堂深处,那间幽深的厅堂之内,烛火燃得正静,门窗皆已掩好。

堂主独自立在案前,一动不动,缓缓阖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胸中盘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,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种种,一并压下。

面前那张宽大的乌木案上,一字排开,摆着的,正是五人的生辰八字,以朱墨写在一张张黄笺之上,旁边压着一卷卷绘着他们姿容相貌的小像,眉眼神色,落笔清清楚楚,恍若生人。

生辰八字之旁,还摊着一幅已经微微泛黄、边角卷起的旧画卷。

画卷之上,画的是当初他们几人,正值年少、意气风发,聚在一处结拜的情景——那时节,人人身着崭新衣衫,脸上都带着赤诚与热络,有人歃血,有人焚香,有人八拜,指天为誓,前前后后,何等的热闹,何等的情分。

堂主的目光,久久落在那画卷上,烛火映着他幽深、难辨喜怒的眼。

恍惚之间,他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当年,堂中众人的誓言,一句一句,借着旧日的风,掷地有声地回荡。

今日,我兄弟七人,在此结为异姓兄弟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……同心同德,共保此堂!

奸淫友妻者,百毒侵心,肝胆皆烂,天地不容!

中饱私囊者,埋于厚土之下,不得善终,世世为囚!

出卖兄弟者,死于乱刀之下,千刀万剐,血债血偿!

那一年,他们一同立完这江湖誓言,何等意气风发,只当是笼络人心、同生共死的一番场面话,说完便散,谁也没真往心里去。

彼时的他们,想必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,这一条条毒誓,到了最后,竟都成了真,一桩桩、一件件,分毫不差,落到了自己头上,果真一语成谶。

堂上烛火,忽地爆了个灯花,一声轻响,将堂主孤零零的影子,投在那幅结拜的旧画上,画中七人犹在,他身侧,却再无旁人。

七人结拜,五人伏诛,当年歃血为盟的那一碗酒,摆到今朝,终究是彻底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