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0章 江湖道义(1 / 2)敕令首页

夜深人静,风波堂中。

是夜无月,山间起了薄雾,山风穿堂而过,吹得廊下成排的灯笼明明灭灭,光影在青砖地上来回游走。

风波堂后山一处僻静的石室,藏在一道飞瀑旁的崖壁之后,门上覆着枯藤,平日里少有人至。

四壁早已被人不动声色布下了隔绝声息、屏蔽探查的阵法,一枚枚小巧的阵旗隐在梁柱、檐角与石缝之间,淡青色的阵纹如水波般无声流转,将里里外外隔成了一方天地,纵是堂中高手路过,也听不见里头半句动静。

这是风波堂为数不多能避开耳目、放心说话的安身之地,所以石室中的两人,方能卸下满身戒备,畅言无忌。

石室当中,燃着一盏青铜油灯,灯芯结着灯花,光焰安稳。

其中一人,是个少女。

她在凌州臬司做官时,一身青色官服,名唤郑似良;

可在风波堂、在她自己人面前,卸了那身官皮,她才叫回本名——谢善真。

她此刻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短衫,鬓边别着一枚极小的、刻着字的银铃,盘膝坐在石案旁,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凉茶。

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,一袭寻常江湖人的短打,背上斜挎一柄不起眼的铁剑。

他在风波堂记名弟子的册牒上,登记的是另一个化名,唯有私下与谢善真相对时,才以独孤长庚这四个字相称。

这名字在风波堂的谍报档案里查无实据、对不上号,听着反倒像个冒名顶替的,可偏偏,那才是他的真名。

一个真名字,落在了满是假身份、假履历的地方,竟也变得像假的一样,这其中的荒诞与寒凉,两人都心照不宣,谁也没有点破。

风波堂的架子,是一堂、两楼、三阁、九亭。谢善真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,蘸了点凉茶,在石案上虚虚勾画,替眼前这冒充的独孤长庚理着堂中的脉络,水痕一道道,又很快风干,在外头做买卖、见不得光的,是两楼。

一唤钟鸣楼,地库里日夜不熄炉火,专管打造兵刃、淬火开锋;一唤醉春楼,丹房里藏着各路方子,专管炼制、贩卖药丸。两楼上下,买卖账目、人员进出,都由堂主一人直接指挥、亲自统领,两位楼主只替他做事,奉命炼制禁药、锻造兵刃,旁的一概不得过问,也插不进手,说白了,不过是两柄替他干活的刀。

三阁呢,则各立一位阁主,分别管辖着九亭,一阁管三亭,亭有亭长,亭中养着跑腿、动手、看场子的人。三阁之中,有一阁最是要紧,也最清净,专管探子在外头得来的谍报,各地的风吹草动、埋在各处眼线的回报,都神不知鬼不觉汇到那一处。她顿了顿,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,可那阁里的谍报,匣子上锁,唯有堂主一人的钥匙能开、能调阅。哪怕是执掌该阁的阁主、跑腿的亭长,也依旧摸不着、看不着,只知有这么一桩差事,却不知里头究竟写了什么、写了谁。

独孤长庚静静听着,听到此处,眉头微蹙,缓缓开口。

那我问你一桩。他望着灯火,一字一句,要是堂主有朝一日死了,那些还埋在臬司、埋在朝廷里的细作,名册又只攥在他一个人手里,旁人连全貌都不知——届时,不就再无人知晓他们的来历,也无人能取他们的性命、断他们的线了么?

谢善真沉默了片刻,石室外,飞瀑溅落、风过林梢,沙沙的水声混作一处。她指尖在案上微微蜷起,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,认同了这个说法。

……恐怕,这正是堂主的目的。她轻声道,眸光在灯火里明灭,他要的便是,哪怕自己身死道消、人不在了,整个风波堂也照样运转不误,埋在各处的棋子,也照样做他的棋,不会因他一死,便断了线、翻了盘。他这个人,连自己死后的事,都要提前算到前头去,绝不肯给旁人,留下半点能毁他基业的把柄。

那你再想一想,独孤长庚盯着她,目光沉静,又往深处问了一层,假如有一天,风波堂堂主被杀,连风波堂也被人一举连根拔起,堂口成了灰,满盘皆散——那么,那些还安安稳稳待在朝廷里、当着差、拿着俸禄的细作,又该当如何?

跑呗。谢善真答得干脆,仿佛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,堂都没了,主心骨都没了,还待在里头干什么?自然是卷了铺盖、揣了细软,趁早脱身,另寻出路。

那是你这么想,想得太轻巧了。独孤长庚轻轻摇了摇头,眼下又不是乱世,城还是那座城,官还是那套官。你倒说说,他们身上那身官皮,究竟是朝廷的官吏,还是落草的山贼盗匪?这两样,能一样吗?山贼散了伙,烧了寨子,拔腿便能走,本就是无根的人;可当官的,名籍、考课、履历、告身,桩桩件件都白纸黑字记在朝廷的档上,脚下有田宅,身边有妻儿,是说跑便能跑得掉的?

谢善真一时语塞,怔了怔,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
那照你这么说,她慢慢接道,神色也一点点复杂起来,如此一来,风波堂没了、堂主死了,旧账烂在灰里,那些细作反倒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留下来,做稳了朝廷的人,而且从今往后,再也无人知道他们先前的所作所为,没几个人晓得他们曾是风波堂的眼线、手上沾过什么?

你觉得,他们这算是改邪归正、从此洗心革面,独孤长庚看着她,一字一句,缓慢地问,还是说,不过是暂且蛰伏、收起爪牙,等着未来某一天,天下再乱,便又重操旧业?

谢善真望着案上跳动的灯火,那张脸在明暗里看不真切,沉默良久,才轻轻吐出一句,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与通透。

……看时代吧。她说道,当官的日子好过,世道安稳,就当官;做贼的日子好过、活不下去,便做贼。人这一辈子,哪有什么定准,也没几个人是天生的忠奸,不过是顺着世道,挑一条活得下去、又活得好的路走罢了。

石室里静了一瞬,灯火轻摇。独孤长庚望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

谢善真——不,郑似良。他缓缓道,声音放轻了,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细作?这刀尖上舔血、两面不是人、连真名都要藏起来的日子,你……就没想过,有朝一日,干脆不当了么?

我每天都想。谢善真闻言,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,反倒添了几分涩,想策马扬鞭,想一走了之,想什么都不管了,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安安静静过活——只是,身不由己啊。人在这盘棋上,被义父、被堂里、被这一身的恩情与把柄牵着,哪里轮得到自己说不。

她缓缓低下头,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,透出几分压了许久、此刻再难藏住的痛。

我有一个好姐妹,她轻声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枚银铃,她生得爽朗,本来只想策马扬鞭、仗剑江湖,做个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的人,旁的什么功名利禄,她一概不图。只是,等我来到凌州,千辛万苦、寻寻觅觅,终于找到她的时候……她喉头滚动,艰难地把后半句说完,她的尸首,已经不能看了。

独孤长庚没有接话,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,只默默将案上那盏她没动过的凉茶换下,重新斟了一盏温的,朝她那边轻轻推了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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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在这一夜长谈之后,风波堂的清洗,已然悄无声息地铺开。那一日,从卯时到子时,五桩,一桩接着一桩,分毫不差,仿佛冥冥之中,自有一只无形的手,按着当年歃血立下的誓言,逐一上门收账。

卯时芽发,晨光初透,醉春楼中。

醉春楼的楼主,是个惯会在脂粉堆里厮混的人物,此刻正歪在锦绣堆成的软榻上,左拥右抱,搂着两个貌美女子。那两个女子,一个妖艳妩媚、眼波流转,一个静雅清秀、低眉顺眼,皆是一等一的姿色,平日里便由他仗着权势,强占在身边。那妖冶女子双手捧起一樽温好的,酒色微碧,她笑意盈盈地奉到他唇边,柔声细语地劝着,忽而手腕一松,那樽酒地坠地,碎瓷四溅,酒香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