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州城,臬司衙门。
凌州城地处原大汾南部、如今大燕东部的要冲,城高墙厚,四门森严。
城中的臬司衙门,坐北朝南,占了整整半条官街,门前一对石狮怒目,两杆旗杆高耸,朱漆大门之上,悬着明刑弼教的金字匾额,气象森严。
寻常百姓行经此处,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、压低了声气,不敢多望一眼。
这一日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光自天井斜斜照入廊庑,风过庭院,吹动檐角的铁马,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叮当声。
照磨所内,新晋检校郑似良正伏案核对刑案卷宗。
她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,乌发挽作官宦女子的发髻,簪着一支素银簪子,低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笔尖蘸墨,在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留下工整而细密的批注,蝇头小楷端秀清挺,连一处涂改都寻不见。
案头卷宗堆叠如山,一旁的青玉镇纸、端砚、朱砂印泥、裁纸小刀,皆摆放得井然有序,窗台上还供着一小盆凌寒未凋的青碧水仙。
照磨所检校,说起来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点大的小官,品秩低微,月俸微薄,可这里毕竟是三司州府的臬司衙门,她手中握着的,是一州刑名案牍、卷宗档案的查阅、核对、勘磨之权。
多少定案的文书、隐秘的供词、官员的考语、钱粮的勾销、人犯的生死,都要从她眼底、手底过一遍。
这看似不起眼、终日与故纸堆打交道的位置,于有心人而言,却是一座藏着无数消息、能窥见一州底细的宝山。
在外人看来,这位新任的女检校出身称得上显赫,乃是上任按察使郑大人之女,正经的官宦之后。
她自幼饱读诗书、熟稔刑名律例,又生得端庄沉静、举止有度,如今靠着父辈祖荫得以荫补入仕,进了这旁人求之不得的三司衙门,谁不道一声郑姑娘好福气、好前程。
可又有谁能知道,这温和恭顺、低眉顺眼的少女,真正的身份——她是大汾王朝境内风波堂堂主亲手派入大燕官场的一枚细作,一柄藏在鞘中、专等时机的暗刃。
这位顶着郑氏遗孤名头、靠着父辈祖荫入职的官宦之女,她名义上的亡父、那位收养她并为她铺就整条入仕之路的前任按察使郑英,并非她的生身父亲,而是她的义父——也正是那深藏不露、以一方臬司首脑之身周旋于朝野的风波堂堂主本人。
郑似良盯着眼前的书卷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卷宗末尾两个字的落款,那墨迹年深日久,已微微洇开。
指腹下那两个字,仿佛还带着那人落笔时的沉郁。
望着望着,她神思恍惚,竟一点点坠入回忆,坠入那入仕之前、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。
那一夜风很大,春寒料峭,义父立在廊下,玄色的衣袍被夜风鼓起,背影深沉如渊。
庭中那株老海棠,花影在窗纸上簌簌摇动。他低沉的声音裹着穿堂的夜风,一字一字传来,字字沉甸甸的,都是嘱托。
大燕的制度严苛,规矩森严,考课、磨勘、回避,一环扣着一环。义父背对着她缓缓开口,你单单只有军功还不够,那只能做个被人驱使的鹰犬,还必须通过文武科举的试炼,过了吏部那双挑拣的眼,方才能名正言顺地立于朝堂。这些郑氏遗物作为信物,连同你的生辰八字、路引告身,我都已替你备妥,送你去朝廷。到了那里之后该如何行事、如何藏拙、如何取信,想必就不用我再多说了。
……似良谨记义父教诲,断不敢有负所托。她垂首应道,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。
还有一桩,你须刻在心上。义父顿了顿,那声音冷了几分,也沉了几分,必要时,我允许你一些大汾残余势力的消息,或是几个前朝余孽。
你须得狠得下心,挣下一个投诚立功的名头,叫新朝信你、用你、离不开你,你方能在那龙潭虎穴站稳脚跟。
成大事者,不拘这几颗弃子——他们既已被放上棋盘,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。
……是,似良明白。
少女自幼便被堂主收养。当年他于乱军流民之中将她捡回,待之如亲女,悉心调教,诗书律例、武艺谋略、识人观心,无一不教,之后又筹谋多年,将她送入大燕朝中。
她凭着父辈祖荫,加上那几桩的功劳,这才得以顺顺利利来到这州臬司做官,踏上他为她选定的那条路。
义父的这盘棋,谋划得堪称周密,环环相扣。
他先是让她以郑英远亲孤女的身份认祖归宗,扶灵守孝,借着郑氏曾在大汾为官、后来又主动投诚大燕的那点祖荫,替她挣来一个入仕的资格;
继而再让她之间,揭发原大汾潜伏在凌州粮署的三名粮官。
那三人本就是风波堂的弃子,早被堂主暗中标记为,或贪墨败露,或起了异心,生死早已注定。
郑似良的这一揭发,一来替堂中除掉了隐患、断了首尾,叫那些粮秣亏空的烂账尽数推到死人头上;
二来又为她自己挣下一个深明大义、效忠新朝的首功。
经此一事,她在满城官员面前亮了相、立了威,顺利通过大燕吏部的层层审核与磨勘,名正言顺踏入州臬司,坐上了照磨所检校的位置。
入职之初,郑似良行事当真是如履薄冰、如临深渊。
她不仅要在密探的使命与官场的人情之间小心拉扯、两面周全,对上恭敬,对下平和,还须时时刻刻提防着这公门之中暗处的明枪冷箭——谁知道那张笑脸背后,藏着的是举荐之恩,还是倾轧之祸。
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,连带着义父多年的布局都要毁于一旦。
郑姑娘,郑姑娘。
几声轻轻的叫唤自身边响起,将少女纷飞的思绪拉回当下。
郑似良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警惕,被她迅速掩去,抬起眼看向来人,轻轻应了一声。
来人是同属照磨所的小吏王顺。
他为人憨厚老实,一张圆脸上总带着几分拘谨的笑,穿着洗得发白的皂色吏服,平日里端茶递卷、跑前跑后,对她这位新来的女检校颇为关照。
姑娘方才盯着卷宗出神许久了,王顺搓了搓手,关切地问道,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难题?要不要小的替姑娘去库房翻翻旧档、对对年月?姑娘在想什么呢,这般出神?
没什么。郑似良缓缓摇了摇头,指尖轻轻按压着卷宗边缘,借着这点动作平复心绪,口中淡淡说道,只是这桩旧案的卷宗年深日久,又遭过一回水浸,字迹有些模糊,核对起来费些功夫罢了,不碍事的,多谢王二哥挂心。
她说话间刻意避开王顺望来的目光,只低头理了理纸页,生怕自己眼底那翻涌的复杂情绪,被这憨厚人一眼看穿。
一边是风波堂交付的密探使命,一边是这公门里日渐熟络、带着几分真心的人情往来,她早已经习惯了戴着一副温恭谦和的面具生活,时日一久,连自己都快要看不清面具底下,究竟还剩几分真正的自己。
王顺又叮嘱了几句姑娘莫要太过劳累、仔细身子,这公门的事是做不完的,这才抱着一摞文书,轻手轻脚地离去。
人走后,四下重新安静,只余窗外铁马轻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