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似良按在卷宗上的指尖却仍有些发凉。她心里清楚,大燕官场晋升向来讲究政绩为要、举荐为辅,磨勘考课,桩桩件件都要看实打实的治绩,她仅凭一个的虚名是走不长远的,迟早要被后来者盖过。
她必须靠着一桩桩办得漂亮的功绩一步步往上爬,方才能爬到那义父要她去的高处,看见她该看见的东西。
而义父暗中传递来的密报,便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件。
少女想到此处,微微皱起眉头。
到底是堂主心思缜密、老谋深算,为防暴露、也为防她生出异心,这些密报从不直接给出结论,只提供一些模模糊糊、似是而非的线索,某处账目对不上,某人行迹可疑,某年旧案有冤,余下的,全要叫她自行查证。
她须得借着照磨所检校的职权,顺着这些线索一步步深入调查,调阅旧档、比对供词、查访人证,将那虚无缥缈的亲手变成板上钉钉、不容抵赖的,再以她自己的名义据实上报。
如此一来,那功绩才显得真实可信,是她恪尽职守、抽丝剥茧查出来的,而非凭空而降,断不会叫人生出半分怀疑,更不会有人顺着功劳,摸到风波堂的头上去。
这一段时日,少女不断调阅凌州臬司库中历年的文册卷宗,抽丝剥茧,陆续将查得的重要信息写成密报传回堂中;
而后她又凭借堂主给予的一桩桩密报顺藤摸瓜,或揪出贪墨的蠹虫,或平反沉冤的旧案,或截获走私的货路,屡立奇功,声望日隆。
上司青眼有加,同僚心服口服,到了后来,她竟一路升迁,越过许多熬白了头的老吏,做上了按察副使,跻身一州臬司的首脑之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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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在这风光日盛、人人称羡的当口,一处无人的暗处,却响起一段压低了嗓音、彼此针锋相对的对话,寒意森森。
那是城西一处废弃的旧染坊,晾布的高架在夜色里投下交错的黑影。
来人裹着斗篷,面目隐在暗处。
呦,这是谁呀?
一个声音阴阳怪气,慢悠悠地响起,当上了正使大人,好不威风,前呼后拥的,我当是哪位贵人,原来是你。怎么,如今身份高了,连老相识都不愿意见了?
你少来这套,有话直说。
另一个声音冷了下来,正是郑似良,你今夜冒险寻我,总不会是专程来道贺的。你可别忘了,杀郑英那桩事你也有份,那一刀、那一杯毒酒,你手上一样沾着血,谁也不比谁干净。
哼,说得倒像是你没卖谢老堂主似的?
那声音反唇相讥,阴冷里带着一丝要挟,当年要不是你递出的那份口供、引的那条路,他老人家何至于功败垂成、身败名裂?
老堂主待我恩重如山,我一日不敢或忘。
郑似良语气一沉,缓缓说道,那平静底下压着极复杂的东西,我卖他,也是大势所迫、箭在弦上,由不得我。正因如此,我才要给他留一个体体面面的结尾,保全他的家眷、名节,不叫他受那折辱、曝尸街头——这,是我还他的恩情,我问心无愧。
你我今朝,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,她上前半步,声音冷得像冰,字字清晰,拴在一处,谁也挣不脱。我若死了、翻了船,你也别想好活,大不了鱼死网破,拉着你一道下黄泉,谁也讨不着好。你最好盼着我平步青云、长长久久。
暗处一时无声,唯有风过空架,吹得残布猎猎作响,和彼此压抑的呼吸隐约可闻。那人终究没再敢放一句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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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处官厅之上,上司捻须笑道,满面赞许……
似良啊,当真是咱按察司的一颗福星。
自上任以来屡立奇功,破了这许多沉年积案、揪了这许多蛀虫,年轻一辈当中,可没几个比得上你。老夫这位置,将来怕是还要你来接。
那三司使的官阶皆是三品,紫袍金带,在大汾朝中,也唯有六部尚书的二品与内阁三公的一品在其之上,已是极为清贵显赫、封疆一方的位置。
原本按察使大人打算替她好好庆贺一番,摆酒设宴、张扬张扬,也叫全州看看臬司的体面,可这少女反而不愿大张旗鼓,再三推辞,只说分内之事、不敢言功。
她神色平静,宠辱不惊,竟无半分骄矜自得,当真是不以物喜。
这般心性、这般城府,同僚背地里皆道,这郑副使年纪轻轻却沉得住气、藏得住事,是个了不得、也看不透的人物。
郑似良一一谢过诸位道贺的同僚,谦逊寒暄已毕,便寻了个由头独自走进政务厅,反手掩好了门,又拨下了门闩。
她立在厅中,缓缓环顾着屋内。
这地方陈设依旧,那张宽大的黑漆公案、那排高耸到梁的书架、那一应笔墨印信、那一架蒙着尘的旧屏风,恍惚之间,她仿佛又看见当初她的亲生父亲,便是在这个地方日夜处理公务、伏案操劳,灯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是她记忆深处一段轻易不敢触碰、也从未对人言及的前尘。
她的生父,也曾是这一州的父母官,后来获罪、抄家、身死,家破人亡,她这才流落江湖,被义父捡回收养。
绕了一大圈,她竟又站回了父亲当年站过的地方,命运之诡谲,每每思及,都叫她心头五味杂陈。
只是眼下她却没有工夫伤怀。她必须趁这无人的时机,赶快查找按察司最核心的机密,将其誊写、传书给水波堂。
尤其是一桩——这臬司这么多年暗中往水波堂之中派遣、渗透的奸细名单。
她须得将那些藏在水波堂内部、化名易容、为大燕臬司做事的眼线一个一个尽数查出来,连同他们的真实身份、接头暗号、联络之法、传递的消息,一并传出去,帮水波堂剜掉这几颗深埋的毒瘤。
这是她埋了这许久、步步为营要递出去的一份天大投名状,也是足以叫水波堂上下为她敞开大门、对她推心置腹的一桩泼天功劳。
过了这一关,她才算真正把棋走到了心腹之处。
郑似良深吸一口气,定了心神,将那一点翻涌的旧绪强行压下,快步走到那公案之后,自袖中暗袋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,插进机要柜橱的锁孔,手腕轻转。
一声轻响,柜门缓缓而开,露出里头一沓沓封着火漆、以朱笔标注着二字的文书,按年月捆扎,整整齐齐。
少女眸光一凝,再无半分迟疑,伸手取出最上头一摞卷宗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飞快地翻阅、辨认、默记,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与暗记,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她知道,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之路,身前是孤注一掷的险途,身后是万丈深渊。
可她从义父在乱军之中牵起她手的那一日起,从她跪在风波堂、接过这桩使命的那一刻起,就早已把退路斩断了。
窗外风起,吹得她悄然点起一盏烛火,摇了一摇,将她伏案疾书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而直,再无动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