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8章 纸上阴阳案(1 / 2)敕令首页

原大汾王朝南部,如今已是大燕王朝东部。

时节已近小寒,天地间一派肃杀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空旷而泥泞的官道。道旁新栽的柳树叶子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独孤长庚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一路行来,靴底沾满了霜泥,已踏入凌州地界。

先前少年接到楼中指令,命他即刻前往此地查一桩要紧事,信上只画着一个刀剑交叉、以红圈封死的暗记,那是私运兵甲、违者必究的意思。

大汾南部的几州新近才被大燕占领,大军过境,州县易主,燕军一队队屯驻在各州郡县城池与要隘之中,城头的旗帜由旧色换作了新朝的玄黑。

城门下巡逻的甲士盘查甚严,进出的百姓须凭新换的路引、牌票方可通行。很快,便有原大燕京城的官员捧着圣旨、印信、告身,乘着马车,在兵丁护送下络绎来此,走马上任,接管了一处处旧日的衙门。

屯兵是为吞并,而设官,才是真正把这一片土地连同地上的赋税、人心攥进了手里。刀枪能夺城,可唯有官印落袋、律令通行,才算真正把江山坐稳。

原大汾国土境内,上至三司州使,下至郡守县令,虽说新朝有令、降者不杀,却也一概更换,不留旧人。旧朝的官,哪怕跪得再快、降表写得再恭顺、户口钱粮的册子捧得再齐整,也只得交了印信,或被迁往他乡,或被遣回原籍,再无掌印理政的份。新朝要的是自家挑拣、考校过的人,断不肯将这新得的州县再交到旧人手里。

而在此之前,大军刚下、新官未到的那一段空当,被占领的各地,暂由那些潜伏已久的本土、外来细作出面临朝统政,开仓放粮、安境捕盗,维持着局面。这些人平日里或为商贾,或为走卒,或为落第的书生,不起眼至极,却在城破的那一刻亮出了藏了多年的身份。也正是借着这新旧交替、权柄在手、旧势力群龙无首的时机,原先在大汾前朝旧臣治下横行不法、鱼肉乡里的一众奸邪,迎来了一场毫不留情、也毫不拖延的肃清。

数月以来,各州各县的街头市口,临时搭起的刑台之上,斩首的人头接踵而至。那罪名一桩桩、一件件,以朱笔写在告示之上,画着血淋淋的红圈,贴满了城墙与四门。围观的百姓络绎不绝,里三层外三层,人头攒动。出乎许多随军官吏意料的是,刑场四周那些平日里逆来顺受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百姓,眼见昔日作威作福之人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台,竟无一人喊冤求情,反倒一个个拍手称快。

杀得好!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登时应者如云,这帮吸人血的,也有今日!更有受尽了苦的老者由孙儿搀着,颤巍巍挤到囚车边,望着那昔日强占自家田产、逼死儿子的官,先是愣了半晌,继而对着囚车老泪纵横、放声痛哭,那哭声里有恨、有冤,也有一朝得雪的痛快。

可见这些官吏平日间欺辱百姓到了何等地步,才叫这满城的人在刑场边露了这样的神色。今朝人头落地,百姓才算扬眉吐气,出了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。得民心者,未必在那冠冕堂皇的诏书、德政之上,倒常常藏在这刑场边一声声压抑已久的叫好,与一滴滴迟来的老泪里。

而长庚此来,为的却不是这些已经问罪、明正典刑的贪官。明处的蠹虫自有新朝的刀去剐,他要查的,是那藏在更深处、连新官都要忌惮三分的暗流。

凌州地面上有一伙人,暗中贩卖封禁的药物以及兵刃铠甲。那封禁的药,有迷魂的、有催情的、更有慢性的毒药,专做那见不得光的勾当;那兵甲,刀枪弓弩、皮盔皮甲,成批私运,分明是要武装一股不被朝廷知晓的私兵。此物干系重大,背后更牵扯着江湖的门派与京中的朝堂。少年奉命潜入此地,要将这伙人连同他们身后那把保护伞,一并查个水落石出。

凌州境内有一座门派,唤作风波堂。

那风波堂堂下建有两楼、三阁、九亭,依山而筑,粉墙黛瓦,亭台相连,回廊曲折,一道石阶自山门直通半山。在那高手如云、宗门林立的大汾王朝之中,它不过算个三流宗派,排不上什么名号;可在这山下的江湖里,于寻常武夫、镖师、贩夫走卒眼中,风波堂却是实打实的名门宝地,门前香火鼎盛,拜师学艺的、托庇求存的、花钱平事的往来不绝,山脚下那一条街市,竟因它而热闹起来。

独孤长庚便隐姓埋名,化名作一个游方的年轻武师,换了一身寻常江湖人的短打装束,背着一柄不起眼的铁剑,拜入风波堂做了个记名的外围弟子,潜伏进这座门会之中。白日里他随众操练、当值,暗地里却留心着每一处库房、暗阁,与往来的生面孔,查访那伙贼人与风波堂究竟有何勾连。他性子本就沉静,不多言、不张扬,倒也无人察觉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弟子会有什么来头。

也正是在这潜伏的日子里,他与凌州按察司的人狭路相逢。原来按察司那边也在查同一桩案子,两条互不知晓的线,于这小小凌州悄然交汇。

先前,大燕攻下大诏,派遣各地官员莅官上任之后,一面整修官道、驿站、桥梁,疏通漕运,恢复民生;一面便要肃清朝野、整顿地方,收缴私兵,严打不法。这就难免要与那些占山为王、自成一统、不受王化的江湖好汉打交道。当初那些祸乱一方、杀人越货的山贼草寇,官军或重兵围剿,或许以招安,恩威并施、分化瓦解,十之八九都被一一平定,或授首,或编入军中。

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——地方上难免有些累世的世家大族,表面诗礼传家,暗地里却蓄养死士、部曲,横行乡里、兼并田产,编织起一张上通官府、下连江湖的大网,盘根错节,比那占山的贼寇更难对付,也更动他们不得。

各州郡县的新官刚刚上任,谁不晓得这风口浪尖、百废待兴,干系重大。众人不说争做表率、雷厉风行,却也谁也不愿做出头之鸟,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那些根深蒂固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势力,查案不成,最后反倒沦为众矢之的,被人反咬一口,丢官事小,连身家性命、一家老小都难保。官场上从来多的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。

于是,这一桩牵涉甚广、背后隐隐站着国公府子弟的案子,便在这各方忌惮、彼此观望、互相推诿之中,落到了按察司几个不肯装糊涂、肯较真的人手里。而那伙贼人贩卖禁药、私运兵甲,多年不倒,最大的靠山,恰恰正是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朝野皆称贤良、暗地里却纵容族中子弟为非作歹、包庇罪犯的高门大户。

——

那一夜,月黑风高,山间起了浓雾。

长庚借着夜色与雾色的掩护,夜探风波堂后山一处寻常弟子禁足、不得靠近的藏货暗阁,正欲摸清那批私运兵甲的来路与数目,却不料阁中早有埋伏。他脚尖才落檐下,一声呼哨刺破夜空,黑暗里杀出一群蒙面黑衣的死士,刀光森冷,分明是训练有素、专为灭口而来。

混战一触即发。长庚拔剑相迎,剑光在月下连闪,连倒数人,可对方人多且悍不畏死,前仆后继。便在此时,他眼角瞥见暗阁另一侧另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也潜入其中,却因寡不敌众、又要护着怀里一卷刚搜出的账册,被数名死士围困,肩头已中了一刀,血染衣襟,招式渐乱,眼看便要不支。

那是一个同样身着夜行衣、面覆黑巾的少女。她咬着牙,一手持剑苦撑,一手死死将那卷要命的账册护在胸前,宁肯自己挨刀,也不肯叫账册落入敌手。

独孤长庚不及细问,更来不及想对方是敌是友,只一眼便知此人与那伙死士绝非一路。他剑光一盛,杀入重围,几招逼退围攻的死士,探臂将那力竭、踉跄的少女扶住。见她伤重几欲栽倒,他便不由分说将人背起,一手托稳,一手持剑,仗着一身本事自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,趁着浓雾,一路避开四下的搜捕与火把,连夜逃往城外一座荒废已久、无人落脚的破庙。

破庙之中断壁残垣,神像倾颓,供桌歪斜,蛛网四结。他推开庙门,寻了些破木、干草生了一堆篝火,又自乾坤袋中取了伤药、清水,先替那昏迷的少女草草止了血、包扎了肩头的刀伤,将人安置在铺了干草的地上。他自己也因连番恶斗、真气大为耗损,几处暗伤隐隐作痛,便靠着那尊残破的神像,握着剑和衣歇下,打算天明再做计较。

篝火噼啪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忽长忽短。庙外北风呜咽,一夜无话。

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,一缕灰白的光自破庙窗洞斜斜照入。

几乎是同时——少年睫羽微动,缓缓睁眼,心头骤然升起一丝警兆,却已迟了半瞬。只见一抹森冷的寒光,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,刃口那一点凉意沁入肌肤。那少女竟先他一步醒转,不知何时已握刀在手,俯身逼住了他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全无昨夜力竭的模样。

别动。少女一手稳稳按刀,沉声开口,字字清晰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,我是凌州按察司知事。你昨夜连杀数人,形迹可疑,请你跟我回按察司一趟接受盘问,不得反抗。

长庚心头一凛,却也从那声按察司里听出了转机。他生怕自己一个骤然的动作,惊了这个如惊弓之鸟、握刀紧绷的少女,只定住身形,缓缓开口,语气尽量平和。

姑娘且慢,他望着那双戒备的眼说道,我并非你要拿的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