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捻出一张传书符。
那符纸以朱砂画就,离了指尖便无火自燃,一缕幽蓝的火光在他掌心上方凭空漾开。火光之中,水汽般的画面层层荡开,渐渐显现出长安城的情景——夜色沉沉,城墙如一条蛰伏的黑龙,驻扎在燕山堡神武城的神武军,已在新任统制的带领下,人衔枚、马裹蹄,甲叶都以棉布裹了,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长安古城。
那一支军队,如同一柄藏在宽袖中的刀,刀不出鞘则已,一出鞘便要见血。独孤长庚静静看着那团火光,火光映着他的眼,明灭不定。他望着画面里那一道道没入街巷阴影的玄色身影,心里清楚,这座沉睡了百年的千年古都,今夜注定要被一场大火烧个天翻地覆。
寒风呼啸,卷过长安的城头,吹得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。
长安古城,位于寒烟洲之南。此地古来便是多朝立国之都,秦砖汉瓦层层压在脚下,城头变幻大王旗,不知迎来又送走了多少姓了又换的帝王。坊间的老人提起这座城,甚至有那历代京城之说,仿佛这一城的砖瓦之下层层叠叠,埋着的尽是二字,风一吹,便有陈年的血腥与烟尘从地底幽幽地泛上来。
玄武门前,寒风更紧,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。
伴随着一个少女的身影缓缓走进。她一袭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半旧的黑氅,长发高高束起,步伐不快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却沉稳得没有一丝迟疑,仿佛这条通往宫门的路,她已在心里走过千百遍。她身后,幽深的门洞之中一片死寂。
轰隆——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,那两扇以铁皮包裹、沉重无比的玄武门,在她身后被人合力推动,缓缓合拢,最终紧紧闭合,门闩落下,一声彻底断绝了内外。这一声如同丧钟,敲在了宫门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身为城中供奉的几人按剑在前,立在丹墀之下,神色各异,有的惊怒,有的犹疑,有的已悄悄后退半步;他们身后是早已埋伏停当的一众武夫与术士,人人身披甲胄,手持刀斧,弓弩上弦,法器在手,隐在廊柱、宫墙与殿角的阴影之后,呼吸都压到了最低,只等一个信号便要群起发难。空气紧绷得同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,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。
玄武门后,临湖殿前,宫城深处,一片开阔的广场。
高高的门楼之上,一个少年凭栏而立,衣饰华贵,腰间悬着玉,居高临下俯瞰着门下那个一步步走近的渺小身影。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藐视与戏谑,仿佛在看一只扇着翅膀、自投罗网的蝼蚁,连正眼都懒得多给。
就凭你,也敢闯这玄武门?门楼上的少年轻笑出声,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,今夜,你便和你的人一同埋在这宫城之内罢。
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只蝼蚁,更低估了她身后那盘已经铺开的棋。
那一夜,宫城之内血流成河,遍地尸骸。喊杀声、兵刃交击的铿锵声、符箓爆裂的轰鸣、临死的惨呼此起彼伏,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宫墙都映成了血色。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供奉、甲士、亲兵、权贵,在那一场蓄谋已久、骤然发动的兵变面前,如同疾风之下被成片收割的枯草,纷纷倒地。
埋伏的刀斧手本以为猎物已是囊中之物,却不料黑暗之中另有更多玄甲的身影自四面八方杀出,局势在电光石火之间彻底倒转,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于一瞬间易位。
浑身上下溅满鲜血的少女,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横刀,一步一步缓缓走过伏尸遍地的广场,走进太极宫前。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大胜之后的癫狂与快意,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,那平静之下是连夜布局、步步为营之后的疲惫。仿佛方才那场伏尸千人、染红宫墙的厮杀,于她而言不过是亲手做完了一件早该做完、也必须做绝的事。
太极宫中灯火通明,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、曾令无数人争夺得头破血流的龙椅,静静横在丹墀之上。少女提刀径自走上台阶,在那张龙椅之上落座,翘起一条腿,刀锋斜斜垂着,刀身上的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落在明黄的金砖之上,发出细微而惊心的声响。
殿外,乌泱泱跪了一地,黑压压一片,尽是长安城中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权贵。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,抖如筛糠,伏在冰冷的石板上,将额头紧紧贴住地面,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,往日里那等趾高气扬、视人命如草芥的气焰荡然无存。
少女垂眸,居高临下看着脚下那群瑟瑟发抖、等候发落的人,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一字一句都如同冰珠落地,传遍了整座死寂的大殿。
凡今夜参与兵变、与我为敌者,她顿了顿,眸中没有半分波澜,屠三族。
殿下登时响起一片压抑的、绝望的抽气与哭号。
其余未曾参与、却知情不报、心怀观望者,少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煞白的脸,九族流放,逐出长安,永世不得再入此城。
一个,不留。
伴随着屠刀一次次落下,人头滚滚,血溅丹墀,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座宫城,久久不散。她以最酷烈、最不容情的手段,将所有敢于反抗、心怀异志、首鼠两端之人连根拔起,以雷霆之势将这场可能绵延不绝的祸乱一举压下。雷霆雨露之下,满城上下再无一人敢生出半分二心。
四方城门奉命紧闭,全城戒严,玄甲的将士挨家挨户搜捕余党。
南边,一伙残余的党羽见势不妙,身上贴了隐身符,身形在空气中淡去几分,一个个缩着脖子、放轻脚步,妄想趁乱混出南门逃出生天。可他们那点伎俩早在预料之中,守在门洞里的甲士循着符箓的气息与脚步的微响,不等他们近前便一拥而上,将这伙人尽数擒下,绳捆索绑。
北门,却另有一人。他身着一袭玄甲,与巡逻的甲士一般无二,混在队伍之中,口中还煞有介事地高声打着捉拿叛党的名头,脚步却一刻不停,趁乱径直朝北门的深处摸去。他熟门熟路,穿过两道岗哨,一路竟无人盘问,登上城墙,最终径直登上了北门城门楼那处最高、也最要紧的地方。
四下无人,那男人这才停下脚步,左右张望一眼,确认再无旁人,便从宽大的袖子里捻出一张符箓。那是一道火符,符纸以赤硝画就,一离了袖便有赤红色的芒光在符纸上流转不定,引而未发。他抬眼,越过层层屋脊,望向城中那几处囤积着粮草、卷宗与符诏的、最为要紧的楼阁,目露狠色。
他心里清楚,正面的兵变已经输了,可只要他一把火将那些要命的地方烧个干干净净,今夜这满城的布局便要功亏一篑,他们也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。
他再不迟疑,手腕一扬,便要将那张催动火气的火符朝城中楼阁狠狠丢出——
就在那火符离手的一刹那,一道寒光骤然自城楼的暗影里闪电般闪过!
只听的一声脆响,一支破风的劲弩后发先至,破空而来,竟是分毫不差,将那张悬在半空、尚未来得及引爆的火符,生生钉在了城楼那根粗大的木柱之上。赤芒一闪,被弩箭上的寒气一激,便即黯淡熄灭。
男人浑身一震,猛地扭过头,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