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见城门楼最深的那片暗影里,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。她一身黑衣,几乎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冷光。她左手平举着一架乌沉沉的连发劲弩,右手则反握着一柄已经出鞘的横刀,刀锋之上寒意森森,正对着他。
少女微微皱起眉头,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神武军指挥使那边眼下正在城南、城东主持大局,这北门的突发变故一时半会儿是盼望不上了。求援来不及,等更等不得。不过——她眸光一凝,夺下一个军官的身份取而代之,再凭着自己这一身本事,先把这北门牢牢控在手里,应该不难。
她也不再多想,脚下一点,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动手。那玄甲男人惊怒之下还未来得及再从袖中取出第二道符,黑衣少女已如鬼魅般欺近。她左手弩机连扣,数支弩箭呼啸而出,先一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退路;右手横刀寒光连闪,刀刀直取要害。
不过数合,那男人便被她一脚重重踹翻在地,横刀的寒刃已架上了他的脖颈,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再难动弹,被她死死按在了城楼之上。一场足以焚毁半座长安的祸事,就此消弭于无形。
身着一袭玄甲的少女,手持三尺横刀,独自立于城门楼之上,夜风拂动她的衣袂与发丝,猎猎而舞。她抬眼望去,身后是整座长安城,万家灯火、连绵的屋脊尽在脚下,一直铺向天边。
长安城,向以城主李氏为首的一众豪门大族,哪一家不是根深叶茂、仆从如云、良田千顷。平日里他们把持着城中的生计,连官府都要让上三分。可经过这一夜雷霆般的清洗,各家各户朱门紧闭,如今却都得乖乖地臣服于少女之下,奉上账册、印信,再无一人敢说出一个字。
她刚刚清洗完一众平日里骄奢淫逸、横行市井、强占民女的豪门子弟,该抄家的抄家,该问罪的问罪,家产充公,恶行昭彰者就地处斩。她虽谈不上什么少年得志、意气风发,那一双眼底甚至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,可此刻也算是大权在握、令出如山,风光无二。这偌大的、沉睡的长安,一夜之间尽在她的掌握之中。
城中一处高阁之上,另有一道身影隐在窗后的帷幔阴影里,手中捻着半凉的茶,暗中观察着城中四面八方的动静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宫中与长街之上,身着玄甲的神武军将士一队队往来穿梭,手按刀柄,不断清理着负隅顽抗的残敌、扑灭余火、维持着秩序,跳动的火光与森冷的甲光交相辉映。
长安城,这一夜,城头的旗换了颜色,人间也换了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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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中,皇城之内,太极宫前。
天色将明未明,一层薄薄的晨雾漫过宫阶。一袭青衫的老人独自踏着那条长长的、汉白玉铺就的长阶缓步而上。他步伐从容,青衫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清瘦,须发已微微见霜,仿佛这满城未干的血腥、未冷的杀伐都与他毫不相干。
他在长阶的尽头停下脚步,负手而立,自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易主、尚在沉睡的长安城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不像是在对谁说,只像是在这空寂的殿前自言自语,将这寒烟洲的天下大势、山川气运于胸中一一推演开来。
寒烟洲,位于凡间北海之上的东北部。五行之中北方属水,是为那幽渺的黑水;东北之隅属土,应在八卦,艮为山,艮者止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。而在这一洲之内,大燕居于东部,东方甲乙木,其色青;再看那个字,上有草头之木,下有四点之水,木得水养,水滋木生,正合了那一派生生不息、向上而长的气象。
大辽,居于一洲东北。老人抬眼望向那东北方向,目光幽深如古井,其境内群山拥簇,千峰万岭,冬日一到便积雪封山,千里冰封。可这积雪终究留不住——待到冬雪化去,雪水消融,那满山满岭便要被春季新生的草木一寸一寸破土而出,悄然侵蚀。
伐辽,不在严冬攻坚,而在夺其粮草、候其时节。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,只需先断掉两国边境的粮贸,困其一个寒冬,再于冬去春来、积雪初化、新种未播、青黄不接之时,趁其举国正为一年生计焦头烂额,挥师攻打。彼时其内无隔岁之粮,其外无可用之援,军心民心一齐涣散,辽国必败。
大景,居于一洲最北,其地本属水,是为水德,却偏偏定国号为。老人说到此处微微摇头,似有几分惋惜,景者,日光照临也,从日京声,其性属火。以一片水德之地而立一个火德之名,水上火下,两不相接——此乃火水未济之象。
未济者,事之未成也,火在水上则失其烹饪之用,阴阳失其交泰之理,故事必不济。
破景,当诱其离了水土。老人缓缓道,只需将其大军一步步诱至东北的群山之间,据住高处,居高临下,万箭齐发,先占尽地利;再于山间上游蓄水、下游纵火,以水火相济并用。其军远来深入,进不得前,退失其据,水火交攻,进退失据,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尽数剿灭。经此一役,寒烟洲北部的版图一举可下。
大诏,据守南方,其地属火,火气炎上。老人的声音平淡无波,却自有一股成算在胸的笃定,待到寒冬时节,天地闭藏,我大燕的将士于北方重镇养精蓄锐,蓄足了一冬的肃杀锐气,待到河冰坚厚,趁寒大举南下,以那寒冬洪水、沛然莫御之势,扑向那南国的一星爝火。
爝火,怎敌得过滔天洪水?老人轻声道,火花对洪水,一触即灭,大诏必败无疑。
推演至此,大势已在胸中。老人缓缓转过身,背对那空旷幽深的大殿,重新看着脚下那座渐渐苏醒的长安城,眼神深得望不见底。
长安城,位于寒烟洲之南,其地属火,火气明盛。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,仿佛在揭开一个藏了许久的谜底,而我大燕,国号,属水。以水德之国自北方而来,居于这一片火地之上,水在火上,水火相交,阴阳由此相济——此乃水火既济之卦。
既济者,事之已成也。水在火上,则炊爨可成,寒者可暖,生者可养,万物由此而得济。这一卦,水得其润下,火得其炎上,六爻各得其正,恰是那功成业就、万事亨通、阴阳和合之象。
李紫微,老人望着南方、望着那连绵的城阙,轻声吐出一个名字。那名字在空旷寂静的殿前悠悠地荡开,这,就是你不顾一切、甘冒天下之大不韪,也要让大燕迁都长安的真正原因吗?
他缓缓闭上双眼,嘴里低声嘟囔着,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掐算,仿佛在推演着那天地之间最本源、也最朴素的运转之理。
寅卯辰,巳午未,申酉戌,亥子丑……十二个时辰如环无端,流转不息,木、火、金、水……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四季五行相生相克,循环无端,而那厚德载物的土德不专主一时,寄于四季之间,于无声处化生、承载着万物。
西联诸侯以固其后,北灭景辽以平其前。金戈铁马所至之处,踏破了多少固若金汤的皇城、多少金碧辉煌的宫殿。古往今来,多少帝王将相,何等的煊赫、何等的功业,生前衮冕加身、万岁山呼,待到大限一到、大势一倾,如今不过是一抔无人凭吊、荒草离离的黄土。
老人缓缓睁开双眼,那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淡的怅惘,转瞬又被更深的平静掩了过去。
故园虽在,他望着东方那一线即将破晓的天光,轻声叹道,却再不见故人。
一阵晨风掠过太极宫,拂动他的青衫,那条长长的白玉长阶在晨雾里寂寂无声。
一刹那的辉煌,太短了。老人重新望向远方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重重山河、滚滚烟尘,径直落在了千秋万代之后。他的声音也随之沉静下来,一字一句坚定得如同金石。
我要的,从来不是一时的胜负、一姓的荣光,他缓缓道,而是——万年的太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