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左手自怀中取出一面铜铸的腰牌,递到少年眼前让他看清。那牌磨得发亮,上头清清楚楚刻着凌州按察司经历司知事一行字样,背面更有官府的印信与一处极细的暗记,年深日久,做不得半分假。可她抵着他的那柄刀却没有半分松动,仿佛只要少年稍有异动便要见血。
独孤长庚悬着的一颗心反倒落了地——既是官面的人,事情便好办。他不再动作,只迎着少女的目光坦然自陈。
大燕大理寺司直,独孤长庚。他一字一句说道,我奉命暗查凌州私运兵甲、贩卖禁药一案,与姑娘所查怕是同一桩。我的官牌、勘合都在身上的乾坤袋里,姑娘尽可取来一验,便知真假。
少女闻言不由得一愣,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那双锐利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。她确实听过独孤长庚这个名字,那是近来京中与地方刑名、暗线之中私下里颇有些分量、也颇有些神秘的一个人物,传闻他年纪轻轻却断过不少棘手的大案。只是她万万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一身江湖气、昨夜还在风波堂杀人如麻的少年,竟会是那位大理寺的司直。
……乾坤袋给我。少女惊疑未定,神色半分未松,抵着他的刀仍稳稳指着他,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,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。
长庚也不辩解,依言解下乾坤袋递了过去。少女一手持刀始终指着他、不敢大意,一手自袋中翻出那面大理寺的官牌与一份勘合,就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翻来覆去仔细察看,又核对了上头几处寻常人绝难知晓、更伪造不出的暗记、火漆。她越看心头越是震动,那一身紧绷到极致的戒备终于一点点缓缓卸下。
她收刀入鞘,退后半步,重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,看了半晌才开口,语气虽仍有几分谨慎、几分不好意思,却已换了称谓。
……独孤司直,她拱了拱手,多有冒犯。眼下真伪难辨,我不得不防,姑且信你。
——
误会既解,两人这才就着将熄的篝火互通来意,一对口供,果然查的是同一伙人、同一桩案,只是各走一条暗线、互不知情,昨夜险些兵刃相向。
少女缓缓道出自己潜伏的原委。先前她察觉此案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风波堂、地方豪族、京中公国府环环相扣,而按察司之内人多眼杂,亦难保没有对方收买的耳目。她几番斟酌,便与按察使大人秘密商议,自己索性假意辞官去职,对外只说心灰意冷、归隐,实则卸了官身,换了江湖人的身份,暗中潜伏于风波堂一带近身查访,以免打草惊蛇,也避开暗处那些盯着按察司的眼睛。
只因此事太过机密、干系太广,一旦事泄,不仅案子要毁于一旦,连她这个细作的性命、名节都难保。那记录此案的官吏名单、人证线索,以及她担任暗线细作的身份卷宗,便被谨慎地分作三份分开藏匿,彼此不知全貌,以防一旦有人遇害、叛变、被擒,也不致被一网打尽、毁证灭口,更免得她落得个求告无门、有口难辩、被自己人当成反贼的下场。
第一份由臬司按察使秘密选派心腹专人护送,千里送往京城刑部记录在案,以为永久的凭据;第二份留在按察使自己手中贴身藏匿,以备不时之需;最后第三份则由少女自己妥善藏好、随身携带,只在最关键、最需自证清白的时刻方可取出。三证分立、三足鼎立,纵有一二有失,亦留有后手,这是她与按察使为这凶险的查访留的一条退路。
接到诉讼,是从去岁开春起的。少女坐于篝火旁,抱着那卷昨夜拼死夺回的账册,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这凌州地面近年来多有女子受害,有的生不见人,有的死……死状极惨。这伙贼人作恶多年,以风波堂为窝点,掳掠女子,先行糟蹋凌辱,继而或卖入火坑,或索性灭口抛尸,手段残忍、令人发指。这其中便有那国公府的子弟,仗着家世权势包庇纵容、分赃玩乐,地方谁敢去管?
她顿了顿,火光映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,声音也低了几分。
……毕竟此地不是大燕久辖、教化已深的腹地,况且大燕打下大昭不久,这凌州一带还住着不少原先大昭西迁、流亡而来的皇室、权贵、遗老,关系错综复杂,各有背景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一个不慎便要惹出泼天的事端。
我有一个挚友,少女垂下眼帘,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收紧,指节绷得发白,她与我一同长大,也悄悄查到了此事,攥着他们的把柄。等我循着音讯找到她的尸体时,已经……已经不能看了。她喉头滚动,艰难地说下去,下体被糟蹋得不成样子,浑身是伤、没一块好肉,他们是糟蹋够了,再活活将她打……打死的。
我便是为她接的这桩案子。少女猛地抬眼,那眼底已蓄了泪,却强自忍着不肯落下,纵是丢了这官身、这条命,我也要替她讨回一个公道。
长庚静静听着,自始至终没有插话,只将一旁盛水的竹筒默默递了过去。他望着少女那张强自镇定、眼底却通红蓄泪的脸,仿佛又看见了白骨岭上宁婴那双血红、不肯落泪的眼。这世间女子所受的苦、所遭的恶、所蒙的冤,何其相似,又何其深重,而肯为她们站出来、说句话的人,又何其稀少。他心里某处被轻轻揪紧。
少女沉默片刻,似是说开了反倒不再避讳,竟主动说起了自己那段极少人知的来历。
我其实是山贼之女。她望着篝火跳动的火苗,神色平静,仿佛在说旁人的事,自幼生在山寨绿林之中,见惯了刀光、血腥。是前任按察使大人当年剿匪攻破山寨之时,于火光之中将我这个襁褓里的孩子从那火坑抱出,心有不忍,便收养在身边、视同己出,教我读书、识字、明理,也教我武艺、刑名,才有了今日的我。这世上知晓我真实出身的本就极少,只有按察使与副使两位大人……
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,那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,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悲恸。
……可如今,按察使大人他为查此案已经……殉职了,被人做成了行路遇匪、意外身亡的样子。少女闭了闭眼,一滴泪终是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落,知晓我身份、又肯替我做主的人又少了一个。这案子越查,我越觉得四下皆是黑暗,竟一时不知还能信谁。
破庙之内一时寂然,唯有篝火中枯枝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和少女极轻、极压抑的哽咽。晨光渐亮,却照不暖这一地寒凉。
——
独孤长庚心知此案重大,已非一州一县、按察司一处所能了结。那背后的国公府、旧权贵、地方豪右,乃至更高、更深之处那只翻云覆雨、看不见的手,必须尽快越过地方,径直禀明楼中,请天机阁定夺。
他起身,先走到破庙门边,伸手推开半扇歪斜的庙门,借着门隙望了望四下的山路、林间,侧耳谛听,确认再无人影、脚步、尾随,这才回身掩好门,自贴身处取出一件摘星楼的信物。
那是一枚不起眼的小小星牌,正面刻着繁复的星斗纹路,背面一个字。那物一离衣襟,他便凝神静气,将一缕精纯的真气缓缓灌注其中,星牌之上顿有幽幽的微光明灭流转,仿佛与远在天外的某座阁楼悄然相应。
随后,少年自乾坤袋铺开一张特制的空白传信纸笺,那纸非纸非帛、触手微凉。
他盘膝坐于篝火旁,提笔蘸墨,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与篝火昏黄的光凝神落笔,将这凌州一案的前因后果、时间地点、人证物证、风波堂的窝点、私运的兵甲、封禁的药物、国公府的牵涉、高门的包庇、乃至前任按察使殉职、女知事假意辞官暗中潜伏的种种始末,连同那卷账册所载的名单、数目、往来,详详细细一一写下,条理分明,笔锋沉稳,没有半分遗漏,也没有半分夸大。
书写既毕,他将那写满的纸笺覆于星牌之上,双手掐诀,真气再一催,口中低诵一声短促的咒诀。那纸笺与星牌相合,无火自燃,却不化灰烬,而是连同满纸字迹一齐化作一道极淡、极细的星芒流光,在他掌心盘旋一匝,随即如流星般朝着天机阁的方向破空而去,转瞬便消失在清晨微亮、苍茫的天色之中,再无踪迹。
做完这一切,独孤长庚才缓缓收功站起身,转过脸,望向那篝火旁一身孤勇、为友申冤、方才还在落泪的少女。他沉默了一瞬,随即缓步走过去,在她身前停下,迎着她望来的、尚有泪痕与惊疑的目光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平静而笃定,自有一份叫人莫名心安的分量。
姑娘,独孤长庚看着她说道,按察使大人虽不在了,可这案子,往后你不是一个人查了。
你护着的那卷账册,你替挚友讨的那个公道——他微微俯身,将她方才慌乱中掉落的那面按察司腰牌拾起,轻轻放回她掌心,语气坚定,我陪你一道,查到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