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5章 出世入世(2 / 2)敕令首页

剑之双锋,老人一字一句,一刃朝外,一刃向内。

朝外的那一刃,斩妖除魔、卫道守山,寒光所至,所向披靡,人人都看得见,也人人,都愿去练,练得越利,越觉得,自己是个英雄。他望着钟不同,可朝内的那一刃,却最是凶险,无声无息,也最容易,被人忘了。

王朝之亡、太华之失,何尝,是亡于外敌。老人声音里,透着阅尽兴亡的通透,多少时候,是那柄剑,使到极处,锋芒太盛,朝外斩不尽,便回过头,朝自己人,斩了下去——君臣相猜,骨肉相残,朝堂之上,党争不休,江湖之中,门户相斗。猜忌、杀伐、内耗,上下相疑,左右相斗,今日,你防我,明日,我害你。那一柄双刃,朝外的刃,还未卷,朝内的刃,早已,把自家的根,斫断了。

待到外敌真个压境,老人摇了摇头,那看似煌煌不可一世的王朝,内里早已被自己斩得千疮百孔,轻轻一推,便轰然倒地。繁华是这样落尽的,盛世是这样再回不来的。一柄剑尚且如此,何况一个人、一颗心。

钟不同怔在原地,如闻晨钟,将这番话,在心头反复咀嚼,越想,越觉得,意味深长。那点因失剑而起、几乎要压垮道心的愧疚,竟莫名,松动了几分——他忽然明白,师祖今夜,说的,哪里只是一柄剑。

老人今夜特地与他谈起此事,也正是希望他不要太把失剑一事搁在心上。剑本是死物,失了尚可再图、再铸、再夺;可若他因此自责过甚、日夜难安,心境跌损,道心蒙尘,使得那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提在心头的大道心气就此散落、消沉下去,那才是真正再也寻不回来的损失。

剑丢了,能再铸、再夺;心若垮了,便什么,都没了。

至于再多的话,老道人,也不想多讲。

真传一句话,假传万卷书。道理说到了、点透了便够了,絮絮叨叨反而是执念。余下的,要靠他自己去悟、去化,旁人替不得。

人这一辈子,吃多少饭、说多少话、走多少路、遇多少劫,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强求不得,也回避不得。便是连修行,他这一派也讲究睡桩、梦功,于酣眠之中涵养真气,于看似无为之处暗合天机、顺应自然,最不肯做的,便是那些劳心费神、争强斗胜、却于道无补的无用功。话多反而是累赘,心宽才见真章。

去吧,老人重新转过身,望向那一轮月,挥了挥手,语气重新归于平和,剑的事莫再挂怀。是你的终究会回来,不是你的强留也无益。你只需记住——守好你的心,比守好那柄剑要紧得多。

……弟子谨记。钟不同深深一礼,久久才直起身。再起身时,心头那团郁结已散了大半,望向师祖月下的背影,只觉那背影与这一轮月、这一座峰浑然一体,说不出的安宁自在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守了半生、那点放不下的执,今夜被师祖轻轻一照,便淡了。

——

另一处厢房,烛火摇红。

少年推开房门,屋里,静悄悄的,与那一院的嘈杂,隔着两个天地。案上,一盏油灯,灯芯,偶尔爆出一个灯花,一壶凉了大半的茶,窗边,半卷的竹帘,透进,一缕月色。他白日里,伤了神,本欲早些歇下,目光,却落在了案头——那里,平平整整,压着一封信。

少年独坐案前,就着一盏昏黄灯火,打开了那封不知何时被人搁在他案头的书信。问过守院的弟子,皆说不曾见谁来过,倒像是凭空落在那里的。

那是一封,再质朴不过的手书。寻常的麻纸,纸色微黄,裁得,并不十分齐整,边缘,还带着,手撕的毛茬;纸上,是一笔一划,亲手写就的字,墨色有浓有淡,笔力,却沉稳从容,几处,还略有停顿、涂改,显见,写信人,落笔时,也斟酌了许久。老实说,捧着这样一封信,竟令他,有些恍若隔世——这一路,山高水远,同道之间,传讯递信,用的,皆是传书符、飞鹤简,心念一动,符到言至,须臾即至,他已很久,没有见过,这样一笔一划、落在纸上、还带着执笔人温度的手写书信了。

那符信虽快,瞬息千里,却到底少了一点人间的分量;而这一纸拙朴捧在手里,薄薄两页,却觉得沉甸甸的,仿佛连写信人落笔时的呼吸、停顿、那一瞬的心境,都还留在上头,需要静下心来,一字一句慢慢去读。

少年就着灯火,一字一字,看了下去。

小长庚,如你今日所见,信上写道,像我们这一等,在世之时,被人忌惮、遭人陷害,费尽了心思,遁隐避世,到头来,哪怕,藏匿在深山老林、人迹罕至之处的人,原也躲不过,这许多的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。

有人的地方,便有恩怨;有恩怨的地方,便是江湖。那字迹疏淡,却笃定,山再深,林再密,封得住脚步,封不住人心。你以为,躲进了无人之境,便清净了,其实,有人,便有是非;有心,便有波澜。所以,与其说,修行,是为了让日子,过得好一些;倒不如说,修行,是为了让人,终于明白——日子,为什么,会不好。

少年的目光,在这一句上,停了许久,指腹,无意识地,摩挲着纸面。

他想起白骨岭的红衣、南渡路上的残红、槐木簪里那四缕不肯散去的魂,想起宁婴那双红得吓人的眼、符瑶低头时微红的耳根,也想起自己这一路跌跌撞撞、咬牙咽下的那些苦。他从前也以为,修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住想护的人、能不再受人欺辱、能把命运攥回自己手里。此刻望着这一纸字,却忽然触到了另一些他从前未曾想透的东西——或许,比起改变什么,更难的是看清什么。

知其无可奈何,信上接着写道,而安之若命。

这世间总有一些事,纵你穷尽心力、磨穿铁剑,也无可奈何;总有一些苦,无从躲避,也无人代偿;总有一些人,你拼了命也留不住。修行到了极处,争的或许不再是把那无可奈何硬生生扭转过来,而是在认清了它、看透了它之后,心里仍能守着一份安定与平和,不被它拖入深渊,不被那口不甘烧成自己都认不得的模样。

灯火轻轻一跳,映得少年眉眼,明暗不定。他垂眸,再往下看。

逍遥,那信上的字写到此处,笔锋似也柔和了几分,不单单只是躲进山林之中、不问世事。若只是避世独居、闭目塞听,把心一关、两耳一塞,那不是逍遥,那是逃避,是还没看开便先认输了。

凡是,能让自己静心之事,皆是自在。少年无声地,念着那一句句,仿佛,写信人,就在耳畔,吃,能吃得开心,便安心去吃;睡,能睡得安稳,便坦然去睡;风来了,听风,雨落了,看雨。小隐于野,大隐于市。真正的逍遥,原是一种心境,与你,身在何处,并无干系。

它和佛是一样的,信上写道,不在深山老林,不在朝野江湖,也不在这天地之间任何一个你能寻到的地方。你踏破铁鞋向外去求,求仙求道、求一方净土,到头来会发现,它一直就在人的心里。

莫要向外去求,那字迹,一笔重过一笔,要向内去求。你自己心里,本就具足,不假外求。

独孤长庚捧着信,久久没有动。窗外松涛阵阵,夜风穿堂,案上的烛火将他独坐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仿佛看见一位看似少年、实则阅尽沧桑的老人,就立在他面前,将这一番走遍千山万水、看破世情才换来的话,轻轻说与他听,没有半分居高临下,只像是一个走过弯路的长辈,怕他也走得太苦。

信的末尾,只余短短两句,墨色,却写得,格外郑重。

出世即是入世,入世即是出世。

心中若得自在,脚下处处皆是逍遥。

少年缓缓,将那封手书合上,按在掌心,却没有,收入乾坤袋,只将它,轻轻贴在胸口,仿佛,这样,便能把那点安宁,也一并,焐进心里。他闭上眼,连日来,那些压在心头、辗转难安的东西——失剑的愧、旧伤的痛、身世的谜、前路的茫,还有,那一个个,苦命人的影子,仿佛,都被这一纸质朴的字,一句句,熨帖过,竟慢慢,沉淀、安宁了下来,不再,搅得他,心神不宁。

他原以为,逍遥,在那云深不知处的峰顶,在那些,可望而不可即的高人身上,在很远、很远的地方;今夜,他才隐隐明白,原来,那东西,从不在别处,也无需,翻山越岭,去寻。

它就在他自己心里。心安处,便是逍遥。

夜更深了。西峰的月,中天独悬,清辉,洒满了一山的桂影与松涛。那间厢房的灯火,亮了许久许久,映着一个少年,静坐悟道的身影,方才,缓缓,暗了下去。万籁俱寂,唯有满山风月,与一颗,渐渐安宁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