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5章 出世入世(1 / 2)敕令首页

夜深,人不静。

白日里那一场大阵攻防,几乎将整座逍遥观都掀了个底朝天。

待到入夜,烽火虽歇,满山却还浸着战后的疲惫与肃杀。太极广场那一方青石,被剑气犁出数道深浅不一的痕,几处廊柱,还留着烧焦的黑印,山风一过,空气里,便有淡淡的焦木与血腥气,混着夜里的寒露,久久不散。月亮从云后探出来,清冷冷地,照着这一观的断壁与残旗。

几位羽化期的剑仙,在合力抵御住那座大阵、逼退来敌之后,连一盏茶都不曾多坐,便各自拱手,踏剑离去。但见数道流光,自观后拔起,映着月色,转瞬便散入云海深处,事了拂衣,不留姓名,仿佛他们自云端赶来,只为这一场道义,余事皆不萦怀。山下弟子遥遥拜送,也无人,敢上前问一个来历。

真正的高人,乘风而来,御风而去。剩下些修为不济、在阵中受了震荡的弟子与香客,则被一一安置在观中厢房,敷药疗伤。

观中厢房,灯火通明。

那一排厢房,本是挂单的道人、随喜的香客歇脚之处,此刻,却尽数腾了出来。廊下,几只泥炉正煎着药,砂锅里药汤咕嘟翻滚,苦涩的药气,混着艾炙的烟,飘得满院都是。穿堂里,热水一桶桶抬过,白布、绷带、棉球,晾在绳上,弟子们捧着药碗,端着铜盆,脚步匆匆地往来。屋内,一张张木榻挨墙排开,伤者或卧或坐,有的臂上缠着带血的布,有的脸色惨白、闭目调息。

少年沿着回廊,朝那间临时充作疗伤之所的厢房走去。还未走到门外,他便已听见里头嘈杂声不断——有人低低呻吟,有人咬着牙忍痛,有人彼此招呼、相互搀扶,有道人高声唱名、分发丹药,碗盏相碰,脚步杂乱。白日里那口压着的惊气,到了夜里,才化作这一屋子的兵荒马乱。战后余生,众人围坐一处,就着灯火再次服药、调息、疗伤,谁也不敢大意,生怕有那暗伤,潜伏在经脉里,耽搁了,便是一辈子的病根。

少年刚走到门外,便有人眼尖瞧见了他。

独孤长庚,你来了。那招呼他的道人,是观中一位执事,脸上还带着一块灰,见了他,如释重负地笑着招手,又侧身,让出榻边一位青衫客人,来来来,快过来。这位是天道盟的卓先生,恰好在观中,医术、修为都是一等一的,连钟老祖见了,都要客客气气。你白日里也硬接了几下,我瞧你脸色一直不好,白得吓人,快让他看看你身上的伤,莫要逞强。

有劳。独孤长庚也不推辞,依言上前,在榻边坐下,伸出左手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白日里为护人、为挡阵,真气逆走了几处,经脉,一直隐隐作痛,只是不愿声张。

那被称作卓先生的男人,看着约莫中年,一袭洗得极净的青衫,衣料寻常,连褶子,都熨帖得一丝不苟。他眉眼疏淡,三缕微须,气息内敛,周身,瞧不出半分高手的锋芒,倒像个闲居书房、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。可屋里往来的道人,经过他身侧,都不自觉地,放轻了脚步。他点点头,也不多话,伸出两指,轻轻按在少年左手手腕的脉门之上,闭目凝神,细细体察,另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,则顺着脉息,缓缓探入少年经脉,走过那几处暗伤。

屋内嘈杂,他却如入无人之境,眉头,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。片刻,他随口提了一句,语气平淡,却似有意、又似无心。

独孤长庚……你姓独孤?

少年微微点头,应了一声:

那两指按在脉上,男人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闭目不语,眉宇之间极淡地掠过一丝异样,按在脉上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,顿了一顿,仿佛这两个字,触动了某根尘封已久的弦。

他指下的脉象仍在不疾不徐地体察,心神,却已飘远,飘到了,许多年前,某一段,他以为自己,早已忘了的旧事里。恍惚间,眼前这少年沉静的眉眼,竟与记忆深处,某个模糊的身影,隐隐,重合了一瞬,快得,让他以为,是错觉。

那执事道人在一旁,见他神色,心头纳闷,却不敢插嘴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回忆起往事的男人才缓缓睁开眼,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然。

这个姓,卓先生望着少年那张尚带稚气、却沉静异常的脸,缓缓道,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。

独孤长庚心头几不可察地一动,抬眼看向他,轻声欲问:先生说的故人,是……可话到一半,他便瞧见,那青衫男人,已缓缓收回两指,垂下眼帘,眸中那一点追忆的光,也随之,敛了下去,似是不愿多言,只淡淡留下一句。

陈年旧事了,提它做什么。卓先生端起案上茶盏,借势,掩去了神色,你这伤不碍事,不过是经脉有些震荡,外加真气透支。我给你开一剂养脉的方子,静养几日,按时服两剂药,莫要动怒、莫要强运真气,便好。

那语气,分明是将后头的话,轻轻按了回去,再不肯,露出半分。满室嘈杂,少年望着他那张平和、却透着距离的侧脸,到了嘴边的疑问,终究,又咽了回去——他向来,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、强人所难的人。只是二字,与那位讳莫如深的,却如一粒投入寒潭的石子,在他心底,悄悄漾开了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。他自小,便是孤身一人,连这姓氏,从何而来,都不甚分明,今夜,却头一回,有人因它,变色。

——

西峰莲花峰上,太白庙前,望月桂花下。

秋夜深沉,星河横斜。那棵千年桂树,在月下静静伫立,枝干虬曲,如卧龙盘桓,满树金粟,虽在夜里看不真切,那一缕幽幽的甜香,却随着夜风,一阵阵地漫过来,洒在肩头,清寒而温柔。树下,落了一层细碎的桂子,被月色一照,像铺了一地,细细的霜雪。

一位老人双手负在身后,立于桂树之下,抬起头,望着那一轮高悬天际、清辉万里的明月,默然不语,似在回忆往事。他一袭洗得发软的旧道袍,须发在月色里泛着微光,身形清瘦,脊背,却挺得笔直,沉稳得,如西峰那一块亘古的石。

在他身后,慕不羡与卓不群,已经先后离去——一个,趁着夜色,重归那云深不知处的隐士生涯,连个道别,都只化作,山风中的一声轻笑;一个,下山,执他天道盟,那一摊子,割舍不下的事务去了。师兄弟三人,当年一道,在这华山修行,如今年纪各长,各有各的道,各有各的劫,聚散匆匆。如今,只剩钟不同,如往常一般,留在观内镇守此地,与这满山清冷作伴。

难得这位老道人,今夜来此赏月,只是那赏月的心境,倒也谈不上,有多放松。山外的风,虽暂时歇了,他心头那点,对来日的思量,却一时,理不出头绪。

钟不同立在他身后数步,月光将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他迟疑片刻,几次欲言又止,终于,还是上前,撩起道袍,对着那月下的背影,深深一揖,声音低沉,带着难掩的愧疚。

师祖,钟不同垂着头,花白的须发,微微发颤,太华剑蒙尘、落入敌手,是弟子守御不力,愧对师门千年所托。弟子,有罪。

白日里,那剑被人巧取了去。虽则太华上下,皆已尽力,强敌环伺,非战之罪,可他身为镇守西峰、奉剑多年之人,眼睁睁看着至宝离山,这桩过失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半日难安。他甚至隐隐觉得,是自己的无能,污了那柄剑的清名,也辜负了,历代祖师,将它交到他手里时,那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修行了一辈子,到头来,连一柄剑,都守不住。

老人没有回头,仍望着那一轮月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送入钟不同耳中。

你可知这太华剑,为何得以在逍遥观中,受奉多年?

钟不同一怔,一时没有答上话来。他守剑半生,只知,此剑是镇观至宝、龙脉所钟,却从未,往更深里,想过这一层。

你又可知,老人缓缓道,月色映在他苍老的眉眼间,当初那个王朝,为何一夜之间,繁华落尽?后来,虽有中兴、有复兴,出过几位,想力挽狂澜的君主,却再不复当年的盛世气象,终究,一日不如一日,直至,土崩瓦解。

那不是一人一事之过,老人轻轻一叹,那叹息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兴亡,也不是单单亡于外敌。正是那一手造成的。

他缓缓转过身,看着自己这位守了半生山、性子最是执拗的徒孙,伸出枯瘦的手,比了一个持剑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