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在峰顶原地的众人,渐渐苏醒。
先前那一场惊变,耗尽了众人的心神。
待得风波稍歇,一个个只觉浑身酸软,神识昏沉,仿佛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,竟横七竖八地在峰顶原地昏睡了过去。
有人伏在冰冷的青石上,有人靠着崖畔那株歪脖老松,还有人手里,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剑,便那样和衣而眠。
山风穿峰而过,卷着未化的残雪与松针,落在众人肩头、发间,也无人知晓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山风掠过崖畔,带着松针与残雪的凉意吹在脸上,才有一人率先睁眼起身。
他先是茫然地望着头顶缓缓流动的云海,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,待低头看见身旁昏睡的同伴,那点混沌才慢慢散去。
他动了动发麻的四肢,只觉经脉空空、丹田发虚,显然是先前那一战,伤了根本。
他茫然四顾,正待唤人,却发现原本该在的老祖已不见踪影,只在身侧一块青石之上,留下了一句似叮嘱、又似早有预料的话。
那青石平整如案,石面上,似有指尖凝气,淡淡写就的一行字迹,笔意疏淡,却入石三分。
一会儿有客人要来,让他扶摇洞来找我。
那声音仿佛还在峰顶悠悠回荡,可说话的人却早已不知去向。
守在一旁的是个年纪尚幼的女童。
她梳着两个小小的道髻,一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,袖口还补着两块圆补丁,怀里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些的旧拂尘。
她听完那句叮嘱,眨了眨眼,尚有几分不解,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。客人?这峰顶闭门多年,云深不知处,连寻常香客都难得到此,哪来的什么客人,还要劳动老祖,亲口留话。
她正欲开口相问,随后不经意地一扭头,神色却骤然一怔,紧接着又惊又喜,扬声喊道。
老祖宗!
只见峰顶不知何时,已立着一位瘦高老人。
那老人身形清癯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,背上斜负一柄用青布裹了半截的符剑,剑柄上缠着旧麻绳,剑穗垂落,随着山风微微晃动;
发髻之间别着一支古朴的棠木簪,簪身刻着细密云雷纹,瞧着不起眼,却自有温润光泽。
他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须发花白,一张脸上沟壑纵横,一双眼睛却温润含笑,如秋潭映月,正望着峰顶众人,仿佛已经在那里立了许久,连脚下的云气,都绕着他打了个旋。
那身背符剑、头别棠木簪的瘦高老人闻言,笑着缓缓点头。
女童连忙起身,小跑上前,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,奶声奶气却又一字不差地将老祖的话传达给了他。
老祖说,要您在扶摇庙找他。
有劳小娃娃。
老人微微一笑,声音温和,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与暖意。
他也不多言,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只黄皮葫芦。那葫芦通体鹅黄,皮壳油亮,一看便知是常年摩挲、养了多年的旧物,葫颈上还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绳。
他拔开葫塞,一股清冽药香顿时散开,倒出数颗清香沁人的丹药,搁在女童摊开的掌心。那丹药圆润如珠,色泽莹润,隐隐透着一层柔光。
他们刚经了一场惊吓,元气有损,老人温声叮嘱,赶紧给他们服下吧,温水化开,莫要囫囵吞了。
女童双手捧着丹药,乖巧应下,低头仔细数着掌心那几粒温润的药丸,生怕撒了一颗。
待她再抬起头来想道一声谢时,眼前却已空空如也——那枯瘦老人不知何时已飘然远去,只余下峰顶一阵清风,和满掌尚未散尽的药香。
女童愣了愣,低头看着掌心丹药,又望望那条下山的云路,心里头,莫名觉得这位远道而来的老祖宗,可亲得很。
扶摇庙坐落在东峰一处僻静山坳里。
那庙不大,青石为墙,古柏环伺,一条苔痕斑驳的石阶,自云间蜿蜒而下。
庙门常年半掩,门楣上悬一方旧匾,写着扶摇庙三字,字迹龙飞凤舞,只是漆色斑驳,落了一层薄尘。
门前一地松影,静得听不到半分人声,唯有檐下那只铜铃,偶被风一拂,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叮当。
那枯瘦老人循着路径来至扶摇庙前,停下脚步,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庙门。庙门一声缓缓敞开,露出里头一方静悄悄的院落。
老人抬眼,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院里,看着阶上无人扫的落叶、檐下空悬的旧铃、廊下积了灰的香炉、井台边半枯的青苔,不由得一愣。
里面,没人啊?
他明明得了话来此寻人,一路风尘,满心以为能即刻见到那位故人,可这院中静悄悄的,风过处,只卷起几片枯叶,别说那位老祖,连一个看院的童子都寻不见。
老人眉头微微皱起,站在门口眨了眨眼,心头正自疑惑——莫非,是自己走错了地方,还是那位老祖,故意与他这个晚辈,打个机锋?他活了千年,自问也算见多识广,此刻却被这一座空庙,弄得心里没底。
忽然,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身,朝着堂上扬声喊道。
老祖宗!
只见正堂门槛之内,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矮胖老头。那老头身披一件宽大的旧道袍,袍子洗得发软,圆脸上慈眉善目,鼻头圆润,须发皆白,一双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,正背负着双手,笑眯眯地望着他,神情和蔼可亲,活脱脱像个邻家的富态老寿星。
那矮胖老头笑着抚须,缓缓点头。
海中棠,你这老小子,多少年了,还是这般风风火火。
原来这来访的瘦高老人,正是终南山全真教当代掌教海中棠;而堂上这矮胖老者,则是华山陈老祖。
让陈老祖见笑了。海中棠整了整衣襟,敛去方才的失态,拱手行了一礼,心头却暖了几分。他与华山,多年未见,这一声老小子,倒把那些年的生分,叫散了大半。
走吧,陈老祖侧身让出一条路,笑眯眯地引着他往堂内走去,还不忘回头打趣,你那点急脾气,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被你自家弟子,背地里唤作急掌教了。那位等你许久了。
海掌教便跟着陈老祖上了大堂。
大堂之上陈设简朴,一张旧木案,案上一只素铜香炉,焚着淡淡柏子,两盏清茶袅袅冒着热气,水汽氤氲。
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云海图,两侧立着半旧的木架,架上经卷零落,地上铺着几个磨得发亮的蒲团。主位之上却并无人。
海中棠正自张望,忽地心头一动,只见堂侧一扇半掩的窗畔,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一袭素净道袍,衣料寻常,并无纹饰,眉眼清隽,神色淡然,正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连绵群峰,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。
可海中棠一眼看去,心头却是凛然——这少年看似寻常,周身却无半分气息,神识探去,竟如泥牛入海,探不到半分深浅,仿佛他本就是这华山的一峰、一石、一云、一松,你看得见他,却永远摸不透他。
他知道,这一位便是他要见的扶摇子。
海掌教上前几步,朝着那少年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大礼,腰弯得极低,随后便在陈老祖示意下于客位落座。
他捧着那盏温热的清茶,茶烟袅袅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望着眼前这位看似少年的道门老前辈,他心头那点积压了千年、连自家弟子都不曾知晓的委屈,一时再难按捺,喉头微动,竟化作一声声苦涩的诉说。
海掌教向扶摇子缓缓诉说多年的苦楚痛处。
千年之前,我刚当上全真掌教之时,海中棠捧着茶盏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声音低沉,那时候的终南山,已经是最坏的局面。
山中妖邪横生,弟子断代,青黄不接。他缓缓阖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烂摊子,眼前又浮现出那片断壁残垣,走的走,散的散,有道行的,被人害了;余下的,心灰意冷,也还了俗。偌大一座重阳宫,香断火冷,神像蒙尘,殿顶漏了天,院里的荒草,长得比人还高。就连重阳宫上的瓦、脚下的砖,都被人趁夜揭了拿去卖了,换几壶浊酒、几两碎银。
此外,终南山中若只是些野修散人也罢了,海中棠睁开眼,眸色深沉,那目光里似还压着当年的戾气,更多的是修炼成精、吃人度日的妖怪,化了人形,盘踞洞府,山下过路的樵夫、采药的童子,常常有去无回;是被人追杀、走投无路、逃入山中、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,手上沾着血,索性把心一横;是身上挂着悬赏、索性破罐破摔、拦路抢劫、谋财害命的盗匪,啸聚山林,连官差都不敢深管。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声音里带着千年难消的沉痛。
其实连同全真门人在内,那时候的整个终南山,十之八九尽是奸邪。
堂内一时寂静,只余窗外松涛阵阵,和炉中柏子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。扶摇子立在窗畔,没有回头,也没有插话,只静静听着,那道素净的身影,仿佛在听,又仿佛,早已尽数知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