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峰落雁,长空一碧。
太华山南峰,有一处深藏于断崖腹中的古洞,名唤“长生洞”。
洞口藤萝垂挂,苔痕深碧,向内望去幽暗深邃,偶有一缕缕乳白色的云气自石缝间悠然渗出,缭绕盘旋,经日不散。
当地人世代相传,说这洞中曾有仙人炼丹,丹成之日鸡犬皆仙,连满洞顽石都染上了几分长生的清气。
踏着云气入洞,内里竟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宏大石室。穹顶高阔,倒悬的钟乳如戟如林,石髓顺着乳尖,无声滴落,在地下积成一汪汪浅浅的清泉。
石室正中立着一口废弃的丹井,井旁横卧一座青石丹炉,炉腹开裂,炉壁上所刻的“长生”古篆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砖缝里,犹残留着一点斑驳暗红的陈年丹砂。
而那铺满地面的整块青石之上,赫然刻着一座巨大的阵图。
阵纹纵横,沟壑蜿蜒,如江河奔走,沟壑深处,有极淡的流光,正随着某种玄奥的节律,一明一灭。
可此刻,这一方本该出尘清净的古洞之中,却杀机四伏。
三道身影呈品字形,踏在阵图的三处阵眼之上,将一个白袍男人牢牢围在了中央。
那白袍男人负手而立,面容清癯,一袭白衫纤尘不染,掌中横持着一柄通体莹白、隐隐有霞光流转的古剑。
剑格之上,古篆“太华”二字赫然在目,正是那柄不知在多少传说里留下过名字的仙剑太华。
他神色冷漠,一双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扫过围在身前的三人,唇角,却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。
“为了薛某一人,竟劳动三位老祖,齐齐出关。”他声音不高,在空荡的石室中,却字字清晰,“逍遥三不的排场,贫道,是不是,该当感到几分荣幸?”
这三人,便是华山逍遥派中辈分最尊、行踪最隐的三位老祖,世人提起无不压低了声音,唤一声“逍遥三不”。
三人皆是九境巅峰的修为,距那临门一脚的真人之境只差一线。
居左那老者身形魁梧,赤面长髯,一袭玄色短袍,掌中却无剑,只将一柄阔背重剑,以粗布缠了,斜负身后,剑名“压岳”。
他是钟不同。
“薛华,束手。”他开口,声如闷雷,只短短四字,震得石室钟乳,簌簌落屑。
居右那老者清瘦矍铄,青灰道袍,颔下三缕长须,腰悬一柄狭长古剑,剑鞘乌沉,上书“七返”二字。
他是卓不群。
“景教一脉,在我东土,藏了这么多年。”卓不群眯眼,语声清冷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意,“今日,也该,做个了断了。”
那一道始终立在最上首阵眼、气息最淡的身影,却直到此刻,才缓缓抬眼。
他月白素衫,一尘不染,背后负着一柄连鞘长剑,剑名“素莲”。
他是三人之中最负盛名的隐士客,慕不羡。
“施主掌中那柄剑,名曰太华,与我这一山,同名同源。”慕不羡的目光,落在那仙剑之上,平淡无波,话里却似藏着说不尽的前尘,“今日它,终归何处,便看施主,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饶是薛华自负一身修为、掌中又有仙剑太华,此刻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翳。
他身在这长生洞中,便如蛟龙入阱、猛虎投笼,周身气机被这洞中无处不在的法阵禁忌死死压住,十成修为竟施展不出七成。
更何况眼前这三人一踏方位,便已将那座传说中的七剑太华阵悄然铺开。
在这等天时地利尽数落于敌手的绝境之下,他能不能全身而退,连他自己也并无把握。
石室一角,一个白发男人正倒在冰冷的石地上,气息奄奄。
他身披一件灰白狼皮裘,裘上血迹斑斑,脸色灰败如纸,掌中那柄裂风剑早已脱了手,跌在一旁,再无半分北地风寒的凛冽之意。
他是澹台。
那个自北海聚窟洲一路杀上华山、扬言要亲眼试一试逍遥七招的聚风窟剑修,此刻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他勉力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,望着场中那一道被围困的白影,喉头滚动,断续地,挤出几个含混的字。
“薛……教主……”他唇角溢血,眼神涣散,却像是在弥留的迷雾里,触到了一丝极不真切的东西,“不对……这……这是假……”
一句话未竟,他脑袋一歪,重又昏死过去。
便在此时,剑阵动了。
钟不同话不多,一生修剑,似乎也只肯在一招上下那水磨的笨功夫。却见他反手,将身后压岳重剑掣在掌中,双足在青石上不丁不八、稳稳一站,双手握柄,将那柄沉甸甸的阔剑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嘿——!”
一声沉喝,他当着薛华的面,简简单单、朴朴素素,一剑劈了下来。
力劈华山。
这一招,他自束发学剑起便日日练、夜夜练,寒来暑往,不知已反反复复劈过了多少万遍。待到今日,这一剑劈出再无半分花巧,却沉如山崩、直如河决,剑风未至,薛华脚下的青石已先自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。
薛华不敢硬接,足尖一点,身形横移,那一剑擦着他的衣袂,重重劈在阵图之上,轰然巨响,碎石四溅。
“好一招力劈华山。”他立在数丈之外,拂了拂袖上尘,语声依旧从容,“沉则沉矣,只可惜,慢了半分。”
“你再避!”
卓不群清叱一声,已然接阵而上。这老者剑法,与他那副清癯模样截然相反,又快、又密、又狠。但见他腕翻剑走,七返剑出鞘,一道剑光化作七道,七道剑光连环相扣,一招才尽、一招又生,层层叠叠、绵绵密密,竟似那长江大河一浪高过一浪,连半分缝隙、半分喘息也不肯留给阵中的白袍。
七剑接连不断,正是七剑太华阵中那一道锁死退路、缠磨气机的连环杀招。
薛华连退数步,掌中太华剑清鸣不绝,将那一道道逼到近前的剑光尽数封挡,金铁交鸣之声,密如骤雨。
“好一套缠磨的剑法。”他一边封挡,一边冷笑,心头却已雪亮,“三位,是打算,把薛某,活活耗死在这洞里?”
可他越挡心头越是一沉,这七剑连环看似凌厉,实则只为缠住他、拖住他,真正致命的那一击始终隐在阵中,未曾现身。
果然。
那一道始终负手立于阵眼、不曾出手的身影,动了。
世人只知慕不羡隐于华山、数十年不下山一步,却少有人真正见过他的剑。此刻他缓步出阵,月白衫微动,掌中素莲剑斜斜一指,看似随意,剑尖却漾开了一朵洁净无瑕的白莲。
“故人,别来无恙。”他淡淡道。
薛华瞳孔,骤然一缩。
剑开白莲。
刹那间,那一朵白莲在他剑尖层层绽放,每一瓣莲花绽开,便迸出一缕清冷幽幽、无形无质的剑意。无数道剑意如漫天飞絮、如漫天花雨,在整座法阵之中纵横穿梭、来回袭杀,将薛华周身每一寸可以腾挪、可以闪避的空隙尽数封死。
“是你……”薛华心头剧震,似是想起了哪一段尘封的旧案,掌中太华剑,都随之一滞,“当年那人,竟、竟是——”
更可怖的是,那一朵朵白莲、一缕缕剑意,在袭杀敌人的同时竟还如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钟不同、卓不群连同他自己一并护在了其中。薛华掌中太华剑偶尔震出的反击剑气,撞在那白莲之上竟如泥牛入海,被无声无息尽数化去。
一人出剑,既攻敌又护友,攻守之间浑然天成,竟把一座剑阵运转得毫无半分破绽。
三人一前一后、一缠一杀、一攻一守,配合得宛若一人,刀刀紧逼、剑剑夺命,丝毫不给那白袍半分喘息、半分定神的机会。
薛华的发丝已被凌厉的剑风搅得有些凌乱,一袭白衫之上也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。他眉头紧紧锁起,再这般被三人以大阵生生磨下去,纵有仙剑在手,也要被活活困死、耗死在这长生洞中。
他眸光一厉,终于动了那孤注一掷的念头,要倾尽全力,于这密不透风的剑阵之上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,破阵逃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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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阳峰,观日台。
山石亭中,一局残棋未收。
那是一张年深日久的玉楸枰,枰上纹路,被摩挲得温润发亮。两色棋子,白者如凝脂,黑者似乌玉,零零落落,布成一局,尚未分出生死的残棋。
一个鹤发童颜的道袍老人正静静坐在石凳上,垂眸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杀伐、一切兴亡,都不过是他指间的几枚闲子。
亭角,一个梳着双髻的小道童正蹲在红泥小炉前,扇火煮茶。他道号明月,听见山下南峰方向隐隐传来的剑鸣,忍不住抬起头,怯生生问了一句。
“师父,南峰那局棋……可是,要收网了?”
老人不答,只缓缓抬起手,掐指一算。那双看透了岁月浮沉的眼睛微微一眯,随即嘴角缓缓上扬,浮起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他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搁在枰上,发出嗒的一声清响,“网里的鱼,也该,醒一醒了。”
时机,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