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多言,只抬起那只宽大道袍的衣袖,朝着山下,轻轻一挥。
仿佛有一阵自亘古吹来的清风,拂过了整座太华山。
南峰长生洞中,那一场正杀得难解难分的恶斗骤然定格。钟不同高举的压岳重剑、卓不群连环的七返剑光、慕不羡剑尖那一朵层层绽放的白莲,连同地上奄奄一息的澹台,尽皆如水面上被人投下石子的倒影,一圈圈荡漾、模糊、破碎。
下一刻,众人齐齐自一场大梦之中惊醒。
长生洞里云气依旧。
白袍薛华仍好端端站在石室中央,掌中仙剑太华未曾出鞘,身上也并无半道伤痕。哪里有什么力劈华山,哪里有什么七剑连环,哪里又有什么剑开白莲、满洞杀机。
方才那一场逼得他几乎要孤注一掷的死战,竟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逼真到了极处的幻境。
薛华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猛地以神识内照己身,又环顾四野,心头一片冰凉。
“好一个逍遥道人……”他低声,一字一句,从齿间,缓缓挤出,“好一座,太华山。”
莫非自他踏上华山的那一刻起,甚至更早,自他动了上太华山的那个念头起,他便已经悄无声息坠入了那老道布下的幻境法阵之中。他在那幻境里与人厮杀、被困、受伤、动怒,自以为还握着一线生机,却原来从头到尾,都不过是人家棋盘上一枚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棋子。
便在此时,他心头那一点历经无数生死磨砺出的直觉,毫无征兆地狠狠一跳。
有大变临头了。
他再顾不得去细究那幻境的虚实,也顾不得什么景教教主的体面,当机立断,反手将那宽大的白袍袖口朝着洞外猛然一抖。
袖里乾坤。
这一抖看似轻描淡写,那一只普普通通的衣袖却仿佛化作了一座内藏天地的无底深洞。洞外那些随他一同上了华山、隐在各处接应的景教门人子弟,连同几个尚在懵懂之中的护法、侍者,尽数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之力凌空摄起,化作点点流光,被他一一收入袖中。
“都噤声。”他垂眸,对着袖口,低低吩咐了一句,“无论听见什么,谁也,不许妄动。”
满洞重归寂静。
薛华收拢了门人、护住了最后的根基,那一颗悬着的心却并未落下半分。
他立在洞中眉头紧锁,心里却禁不住暗自嘀咕了一句。
“到底是上了俗世王朝史书《隐逸传》的人物。”他想起那老道云淡风轻、不着痕迹的手段,心头竟生出一丝多年未曾有过的无力之感,“这一局,算你狠。”
留给他的工夫不多了。
他不再迟疑,足下猛地一点,身形如一道离弦的白虹,自长生洞口冲天而起。
半空之中他掐动法诀,施展出景教一脉最为迅捷的遁光之术。
纵地神光。
但见一道洁白如练的长虹破开南峰云雾,转瞬之间便要遁出这一座处处杀机的太华山。
便在那道白虹即将远去之际,天幕之上,一道绚烂夺目的彩光率先划破了沉沉天际。
那彩光来得极快,所过之处,连那笼罩在寒烟洲一洲之上、无形无质的天地禁忌,都被它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明亮的缺口。
彩光敛处,现出一个身披七彩霓裳的女子。
她广袖舒展、长带飘举,衣袂在万里长风之中翩翩翻飞,身姿之美、仪态之仙,竟宛如西域神话壁画之中那凌空起舞、散花供养的飞天神女,美得不染半分人间烟火。
她来自蓬莱洲长歌乐府,正是当今天下乐中至圣公孙大娘座下最为得意的亲传弟子。
“寒烟洲的天地禁忌。”
她凌空而立,彩袖一旋,语声清傲,随那舞姿,悠悠洒落,“可拦不住,我长歌乐府的一曲,剑器。”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半空之中那一座笼罩着太华山的山水剑阵之内,一道长达百丈、横亘天际的森然剑意,毫无征兆地自苍穹之上直直砸落,朝着那道正欲遁走的白虹迎面斩去。
剑意未到,森寒的锋芒已先映白了半座山头。
出手的,是鼎阳洲藏锋谷的弟子。
“薛华——”那一道清冷的声音,自剑光之后,遥遥传来,“留下太华!”
紧接着,一道又一道璀璨的虹光自九州四海八方而至,接连不断划过苍茫天幕,越入寒烟洲的天地禁忌,也越入那一座环护着太华山的山水法阵。
太华山遇此百年未有的浩劫,也牵动了天下一脉又一脉沉寂多年的传承。
青蜀州蜀山之上,世代以斩龙为业、一身剑气直欲冲霄的斩龙人,提剑赶来了,人未到声先至,粗豪的嗓音,震得云海翻腾:“蜀山一脉,来会一会,景教教主!”
蓬莱洲长歌乐府,那一脉以乐入道、一曲可令百兽率舞的乐中神仙,踏云赶来了;
鼎阳洲藏锋谷,那一群穷究天下剑招、深居万丈壁画之下的藏锋子弟,御风赶来了;
远在北海聚窟洲的天山一脉,那终年与罡风冰雪为伴的剑客,破风赶来了,其人沉默寡言,只一道如雪剑光,悄然列阵;
便在此时,终南山万寿永乐宫的方向,忽地,响起一道苍老悠远、仿佛自天地初开,便已存在的法音。
“诸位道友,远道而来。”那法音浩浩,传遍寒烟一洲,“老道这把残骨,不便移步,便为诸位,镇一镇,这寒烟的天地。”
“他,走不脱。”
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道教天君海棠子,终究,未曾下山,只推开柴扉,以一身神游境的通天气机,遥遥,镇住了整座寒烟洲。
一时之间,华山之巅群贤毕至,剑光如虹。
还有一人算不得外客,只能算作半个本土。
他叫洛星河。
当年天下风云激荡,多少惊才绝艳的剑修或远走海外、或埋骨劫灰,唯有他,是那为数不多、执意留在轩辕城中的羽化期剑仙。他的剑道并非一脉单传的野狐禅,年少时也曾蒙一位道教高人亲自指点迷津,胸中所学渊源有自。
此刻他亦负剑立于云头,一双淡漠的眼睛静静望着那道正亡命遁空的白虹,唇角,浮起一丝说不清意味的淡笑。
“景教教主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这一趟浑水,终究,连轩辕城,也一并,卷了进来。”
天幕之上,那道白虹穿云而过。
薛华一路疾遁,感应着身后那一道道接连降临、深不可测的气机,心头紧绷如弦。可逃着逃着,他那紧锁的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一分。
所幸,那人没有追来。
他分明感应到,终南山的方向悬着一股浩瀚高远、如渊如天、令他通体生寒的气机,那是神游境的神仙方能拥有的通天手段。那样的人物若肯亲自出手,他纵有纵地神光,也绝无半分逃脱的道理。
寒烟一洲,能有这等通天修为的人屈指可数。而那位天君自始至终只是推开柴扉、遥遥坐镇,并未移步来追。
“他为何,只镇不追……”薛华心头,疑云一闪而逝,却已无暇细想,只当是,天君自持身份、不肯以大欺小,“这已是,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他却不知,那一张由天君气机,亲手撑起、笼罩了整座寒烟洲的无形大网,远比亲自来追,更为可怕。
可便在他这一口气将松未松的刹那,半空中,一道积蓄已久、凌厉无俦的剑光,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那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云海之中翻涌而起,如一道倒卷的惊涛,朝着他的后心疾刺而至。
薛华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谁——!”
他猛地回头。
他终究还是没能看清那出剑的是谁。
只见半空中骤然亮起一阵前所未有、照彻天地的炽盛光亮。
那光亮得,连满天的云、满空的剑、满山的松,都尽数失去了颜色。
待那光芒缓缓散去,茫茫天幕之上,再也不见那一道洁白如练的白虹流转。
云头,众人齐齐驻足,望向那光亮散尽的方向。
一阵极轻的风,拂过云海。几片,不知是碎裂的白绫、还是迸散的剑光,在半空,悠悠打了个旋,而后,无声飘落,坠入了,万顷云海深处。
那白袍的教主,究竟是被擒、是被杀,还是,借着这满天光华,再一次,瞒天过海——
竟无一人,说得分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