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是我狠下心肠,海中棠低头看着盏中微漾的茶汤,那茶汤里仿佛映着当年的血光,他声音里透出几分说不清是狠绝还是悲凉,我也知,那其中,有我看着长大的弟子,有与我同门多年的师侄。我何尝,不想给他们留一条活路。可我若手软一分,那座山,便永远清不干净,山下的百姓,便还要接着遭殃。
我亲手打杀了连同自家门人在内的数百人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这句话,在心头压了整整千年,该除的除,该斩的斩,一桩桩一件件,硬是把那座烂到根里的终南山重新收拾了回来。那几年,山上的血,顺着石阶往下淌,我夜里,也睡不安稳。
如今我也掌教千年,他抬起头望向窗外,神色疲惫之中透出一丝宽慰,万寿永乐宫这才得以重披琉璃瓦、再铺翡翠砖,金身上了殿,香火续上,道统传下,十方信众,又肯上山来了。
可那一丝宽慰转瞬便又黯淡了下去。
只是也不知道多久之后,海中棠轻声一叹,那叹息里藏着一位守山千年的老人最深的隐忧,这些东西又会被人再次盗卖。我守得住自己这一世,却守不住身后千年、万年。等有朝一日我闭了关、化了去,后来的人,还能不能,守得住这座山……
守成从来不易。他能以铁腕治一世,却难保千秋万代。
诉说完那桩压在心头千年的旧事,海掌教神色稍稍一宽,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。他抬起头望向窗畔那少年,神情恳切,发出了邀请。
我这终南山上风景一绝,海中棠缓缓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,山间云海松涛自有可观,云海起时,七十二峰,尽在虚无之间;山中的清斋素食,松菌、笋脯、黄精、野薇,也是别有一番风味。若扶摇老祖得闲,可愿移驾终南,让我略尽地主之谊,也叫我那些后辈,亲眼拜见一番。
他这邀请发自真心,也含着几分向这位老前辈展示千年治绩的意味——他想让这位老祖看看,当年那个烂摊子,如今,是何等模样。
一旁陈老祖闻言却是呵呵一笑,慢悠悠地开了口,替他了起来,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促狭。
人家终南山可不像咱们华山这么穷困潦倒,陈老祖掰着指头笑眯眯道,那山上披的是琉璃碧瓦,日头一照,满山流光;铺的是翡翠玉砖,雨一落,阶前生翠;用的是万年楠木,烧的是如意金香……金碧辉煌,气象万千,哪像咱们这满山清苦,连老道我,想讨口好茶,都得掂量掂量。
海中棠被他说得老脸一热,连连摆手:陈老祖,又来打趣我。
听此一言,扶摇子那少年微微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出声。他那点迟疑,落在两位老祖眼里。
他那细微的神色被海中棠看在眼里。老人看出了少年的窘迫与迟疑,便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温声鼓励。
但说无妨,海中棠道,老祖面前,没有什么话,是说不得的。
扶摇子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轻声问出了口。
我听说财不外露,少年转过身,目光清澈地望着海中棠,终南山这般铺陈,珍宝示人,难道就不会引来他人窥窃?越是耀眼,怕是越招人惦记。
这一问看似寻常,却正正问在了那千年隐忧的根上。
不错,海中棠闻言非但不恼,反而赞许般点了点头,坦然道,当初也正是如此,才落得砖瓦尽失。这世间事从来如此——你把宫观修得金碧辉煌,固然能彰显道门气象、吸引十方香火,让信众心生敬畏、让道统显得庄严;可那耀眼的财富,也同样会招来贪婪的眼睛。你若四壁萧然,固然无人惦记,可山门冷清,香火不继,这道,又靠什么往下传。
但凡事有利皆有弊,老人轻轻一叹,眸中尽是阅尽世事的通透,我能做的,不过是一边把它修起来,一边握紧了手里的剑守着它罢了。富贵是把双刃剑,怕招贼,便任由祖庭破败,那是因噎废食;可若只知炫富、忘了戒备,更是取祸之道。这里头的分寸,我守了千年,也只敢说,守一时,是一时。
扶摇子静静听着,若有所悟,轻轻点了点头。
只是突然——
那老掌教海中棠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留在千里之外的那具身外化身,此刻心神剧震,一缕警讯,如针刺般,顺着冥冥中的感应,直透本体。
他霍然起身,指节掐诀,脸色已是铁青。可他尚未开口,肩头便被一只温和而沉稳的手轻轻按住。
陈老祖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。
那只按住他肩头的手看似轻描淡写,却如一座沉稳的山,让他躁动的心神莫名一稳。
海中棠一脸疑惑,转头望去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色。
莫急,陈老祖笑眯眯的,眼底却深不可测,那位早有安排。你且,静下心来看。
太乙钟南山,万寿永乐宫。
千里之外,终南山绝顶之上。
本该是云海悠悠、松涛阵阵的道门仙境,此刻天色却骤然一暗。
只见山顶那厚厚的云层之中,一点刺目的火光正急速放大,由豆大而磨盘,由磨盘而山岳,灼热的气浪将漫天云层都烧得翻滚蒸腾,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、发颤。
那是一块裹挟着熊熊烈焰的巨大火石,自天外呼啸而至。
火石通体赤红,表面熔岩流淌,拖出一条长长的火尾,所过之处,云层洞穿,隐隐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戾气,绝非寻常天降流星。
它眼看就要轰然砸落,破开笼罩群峰的护山大阵,砸在终南群峰之上,将那座千年古观连人带山夷为平地。
此刻终南山上空,一道身影御风悬停。那是一位头戴道冠、手持拂尘的年迈道人。
他道袍宽大,须发皆白,一张老脸上,满是凝重。
他仰着头,望着那遮天蔽日、急速砸落的天火,眉头紧锁,心头沉了下去。
这道人正是海掌教留在山中的一具身外化身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天火之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远非寻常,那股邪火,专破道法、专蚀真气,一旦砸实,纵是他这具化身,也要连同山下宫观,一同化为劫灰。
他飞快地暗忖,仅凭自己这一具身外身,又没有太乙剑在手,能否挡得住这天外流火?
答案几乎是否定的。
火石裹挟着焚天烈焰越逼越近,护山大阵被那灼热气浪压得光芒狂闪,那一层笼罩群峰、如水波般流转的清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凹陷,蛛网般的裂纹,自火石正对之处,飞速蔓延,眼看便要支撑不住。年迈道人一咬牙,拂尘扬起,周身真气尽数提起,便要拼着化身损毁、修为大损,也要硬接这一击,为山下弟子,争一线生机——
便在此时。
一道明亮剑光自天际骤然闪过!
那剑光来得极快极亮,如一道倒卷的银河,自云海尽头拔起,迎着那遮天天火直上九霄,剑意之纯、之锐,连虚空都被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。只听一声惊天巨响,震得群山嗡鸣、云海倒卷,剑光过处,那势不可当的巨大火石应声崩裂,自中而开,遮天的流光与熊熊烈焰一同炸开,化作漫天纷纷扬扬的烟尘与碎火,洒向茫茫云海,余焰被风一卷,便即熄灭,再难伤及山下分毫。
一场足以覆灭终南的大劫,便这样被一剑斩破。
年迈道人望着那漫天散去的烟尘,紧绷的心神一松,拂尘险些脱手,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后背道袍,已惊出一层冷汗,贴在身上,凉得彻骨。
他循剑光望去,只见云海之上立着一位年轻剑仙。
那剑仙一袭白衣,纤尘不染,背负长剑,衣袂飘飘,立于漫天残火与烟尘之间,神色平静。他一剑击碎天火,随即收剑入鞘,转过身朝着山中缓缓开口。
幸亏扶摇老祖前传书与我,年轻剑仙声音清越,字字送入山中,信中言明,终南山今日有此一难,令我提前赶来相救。我不敢耽搁,一路御剑而至,总算,赶上了。否则今日这一劫,怕是凶险得很。
原来这一剑破天火的年轻剑仙,正是受了扶摇子提前传书,才及时赶到。
千里之外,华山扶摇庙大堂之上。
海掌教海中棠通过那具身外化身,将终南山上这惊心动魄的一幕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望着云海上那一袭白衣,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肚里,却又久久说不出话来。他朝着那年轻剑仙方向遥遥点了点头,心头却电光石火般,将前因后果,一点一点串了起来。
先前魔道妖孽围攻太华,声势浩大,分明是冲着华山来的。他与华山同气连枝、唇齿相依,太华若失,终南亦难独存,于是他不疑有他,当即遣了那具手持太乙剑、最是锋利的身外化身,前往驰援。
此刻回想起来,那围攻太华之举,分明是调虎离山——为的就是使他那具手持太乙剑、足以镇山的身外化身离开终南;待得山中空虚、守山化身无剑可恃,再趁着这千载难逢的空当,自天外降下这流火,一举将终南覆灭,断了华山的臂膀,也除了他们的心腹之患。
太华那一仗,是假;终南这一劫,才是真。一环扣着一环,声东击西,调虎离山,何等周密,何等歹毒。
可这层层算计,终究没逃过扶摇子的眼睛。那位看似少年的老祖,早已看穿阴谋:他一面将海掌教请来华山叙旧点化,把人留在身边,护他周全;一面又提前传书那位年轻剑仙,令其星夜赶往终南破劫,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剑破天火的转机。敌人算准了海掌教的剑,算准了守山的空,却唯独,没算到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扶摇老祖,早已把一切,看在了眼里。
好一个调虎离山。海中棠收回心神,转过身望向堂中那少年,与笑眯眯的陈老祖,心头五味杂陈——既有劫后余生的后怕,也有被人算计的怒意,最终,都化作一声由衷的长叹,与深深一礼,再起身时,眼眶竟微微发热,这一次,终南上下千年道统、百万生灵,又欠了扶摇老祖一份天大的人情。若非老祖神机,我海中棠,便是终南的千古罪人。
扶摇子立在窗畔,闻言只淡淡一笑,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那破劫救命、运筹千里的布局,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不值一谢。
道门一脉,同气连枝,少年望着窗外云海,轻轻开口,声音清淡,却自有一股温润的力量,如春风过岭,终南有难,华山岂能坐视。你我守的,从来不是一座山、一座观,而是这天下,还有人肯信、肯修、肯向善的那一点火种。海掌教,不必言谢。
海中棠怔在原地,将这几句话,在心头反复咀嚼,那点千年未散的孤愤与疲惫,竟莫名,被熨帖得平了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守了千年的,原来从不只是砖瓦。
窗外云海翻涌,群峰如洗,夕阳自云隙间漏下一缕金光,正落在扶摇庙的飞檐上。一场跨千里、系生死的风波就此悄然化解。而那位运筹千里、却不显山露水的扶摇子,与这道门之间守望相助的情分,也随着那一道破劫的剑光,一同刻进了终南与华山的岁月深处,任凭千年风雨,再难磨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