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1章 太玄庙(1 / 2)敕令首页

北峰云台,太玄庙前。

这座身为逍遥太华第二道山门的宫观,反而更像是华山的主山门。

原来,山脚下只有一座不怎么被人注意到的太华冲霄牌匾,孤零零立在道旁,青石刻字,经年风雨,已有些斑驳,香客游人,十有八九,过门而不识,只当是,山野间,一块寻常的旧石;待得沿千级石阶,攀上古柏夹道的北峰,远远望见,这一座飞檐斗拱、气象森严的太玄庙,望见庙前那一方,可容数百人的云台广场,这才恍然,以为,到了华山的正门。久而久之,北峰云台、太玄庙前,便成了登山路上,第一道真正的关隘,也成了今日,最先被战火撞上的地方。

此时,庙前那一片青石广场上,密密麻麻,立着无数金甲力士。

那力士,皆是身披两当重甲,明黄的甲片,在阴沉天光下,泛着冷硬的光,面覆青铜狰狞面具,面具上,刻着怒目、獠牙,只余两个,黑洞洞的眼窝,却没有,一丝活气。它们手持戈矛、剑盾,周身金光流转,甲叶相撞,铿铿作响,成排成列,如潮水般,涌上山阶。沉重的脚步,踏在青石上,震得山鸣谷应,连云台两侧的古柏,都簌簌发抖。

这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被人以大神通、大法术,役使而来的金甲神兵、傀儡力士。它们不知疲倦,不畏生死,身上,哪怕被斩开一道口子,也不见血,只露出,内里,流转的金光与符箓,稍一停顿,便又被身后的同伴,推着向前,只知奉命攻山,杀尽眼前,一切阻拦之人。

眼下,想要抵挡这股钢铁洪流,并不容易。

太玄庙前,两道身影,死死挡在石阶之上。

裘自在在前杀敌。他身形高大,一袭道袍,早已被血与火,熏得发黑,几处,被戈矛划开,露出,里头,渗血的里衣。他手中一柄长剑,剑势大开大合,每一剑劈出,都裹挟着凌厉罡气,迎头涌来的金甲力士,但凡被他剑锋扫中,便甲片崩裂,金铁横飞,连退数步,剑势不及处,他便以肩撞、以肘击,硬生生,撞开一条缝隙。他一人一剑,立在那最窄的山口,双足,如钉进青石,竟将那潮水般的力士,硬生生,挡在阶下,半步,不得上前。

他心里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身后,是太玄庙,是登山的路,是师弟师妹,他退一步,对方便,进一步,这道口子,绝不能,在他手里,破了。

荀清净则在他身后,摆开剑阵。只见她一袭青衣,纤尘不染,与前方的浴血厮杀,恰成对照。她双手掐诀,足下,踏着奇门方位,周身七柄长剑,凌空悬浮,剑尖,各垂一缕清光,随着她法诀,缓缓流转,化作一座,首尾相衔的七星剑阵。剑阵一起,剑气纵横,织成一张,密不透风的剑网,将那些绕过裘自在、自两侧扑来的力士,尽数绞住,替前方的裘自在,守住了两翼与后路。

她心神,分系七剑,神色,冷静如初,可那双,盯着战局的眼睛深处,却,隐隐,有一丝忧色——力士,实在太多,这样耗下去,纵是师兄,也有,真气耗尽的一刻。

师兄,省些力气!她扬声,剑网一收一放,又绞碎两尊力士,它们,是耗不尽的!

我省得!裘自在一剑震开当面之敌,朗声应道,守好你自己!

两人一前一后,一剑一守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可那金甲力士,实在太多,杀之不尽,斩之不绝,倒下一批,后面,又涌上一批,仿佛,永无穷尽。时间一长,便是两人,也渐渐觉得,真气难继,虎口,被震得发麻,额上的汗,混着血,淌进眼里,涩得,睁不开。

便在此时——

一阵琴声,悠然响起。

那琴声,初时清越,如珠落玉盘,隔着,满场厮杀,竟,清清楚楚,送入两人耳中;随即便转为激昂,铮铮鏦鏦,似有,金戈铁马,破阵而出。裘自在与荀清净,只觉周遭天地间的灵气,竟随着那琴声,开始疯狂聚拢,化作,一缕缕,肉眼可见的清光,如百鸟投林,朝太玄庙檐上,汇聚。两人心中一动,猛地抬头。

太玄庙那高耸的檐角之上,不知何时,立着四道黑衣身影。

黑衣四人,两对男女,一人持剑,一人抱琴,另外两人,则是赤手空拳。他们,一色玄衣,立在飞檐之上,衣袂,被山风,吹得猎猎作响,俯瞰着,庙前这一场厮杀,神情冷峻,如四只,栖于高檐的夜枭。谁也不知,他们是何时来的,更不知,是敌是友——那满身,毫不掩饰的凌厉气息,让裘自在,握剑的手,下意识,又紧了几分。

檐上,那抱琴的少女,盘膝而坐,琴横膝上。那是一张,古拙的黑色古琴,焦尾,冰弦,她拨弦不停,琴声不断,十指翻飞间,一团,凝而不散的罡风,自她琴音之中,生出,越聚越大,呼啸盘旋,围绕众人。只听她指尖,重重一勾,琴音,骤然拔高,那团罡风,如受了号令,平地卷起,朝着,包围太玄庙门的众多金甲力士,横扫而去!

罡风过处,那些刀枪不入、沉重如山的金甲力士,竟如纸扎泥捏一般,成片成片,被卷离地面。甲叶、戈矛、身躯,在狂风中,翻滚碰撞,发出,金铁扭曲的,刺耳声响,被罡风一卷,纷纷,跌落云台,坠入,茫茫云海,连一声,回响,都听不真切。

几乎同时,那持剑的年轻男人,自庙檐之上,一跃而下,身如惊鸿,一剑斩过。那一剑,又快又准,剑光过处,冲在最前的数尊力士,连甲带人,被齐齐,斩作两截,金铁断裂,坠了一地。

另外两人,亦不怠慢。那女子,两臂缠着,乌黑铁护臂,拳锋所至,罡气爆裂,她纵身,跃入力士阵中,一双铁拳,左右开弓,一拳一个,将那一众金甲力士,如擂木石,尽数打下山崖,拳风之猛,连空气,都被打得,发出,沉闷的爆鸣。余下那男子,徒手相搏,掌劈肘撞,身形游走,如穿花蝴蝶,每一记拳脚落下,便有一尊力士,应声崩飞。

裘自在望着,这凭空杀出的四道黑衣身影,先是一怔,握剑的手,未敢尽松,待看清,他们剑指力士、招招不留情,这才,回过味来,随即,精神大振,长剑一挥,再度,杀入阵中。他虽不知,这四人来路,可他们,分明,是友非敌——这一场守山之战,终究,不是他们,孤军奋战。他心头,那口,一直紧绷的气,竟,莫名,松快了几分。

——

东峰朝阳,观日台上。

东峰朝阳峰,本是华山,看日出的绝胜之处。那观日台,三面临空,青石为栏,下临无地,每当,日出之时,金光万道,自云海间,喷薄而出,千山万壑,尽染金红,气象万千。可今日,天色,却大异往常。

此时,万里乌云,沉沉压顶,浓墨般的云层,一层叠着一层,遮蔽了天光,连东方,那一点,本该破晓的鱼肚白,都寻不见,哪里还有,半分朝阳的影子。山风,呼啸着,掠过空荡的石台,吹得台上,几面残留的旌旗,猎猎作响。台上,立着两道身影,在乌云与山风之中,静立不动,仿佛,已立了,许久。

很快,一道黑影,自山下,如飞鸟般,疾掠而来,贴着云面,几个起落,便悄无声息,落在两人背后,单膝点地,低声禀报。

老祖,太华剑,已经得手。

不错。

被称作老祖的那人,缓缓,转过身来。乌云之下,看不清,他的面容,只一身,宽大的袍服,在山风中,微微起伏,一双眼睛,幽深如渊,淡淡,吐出两个字,听不出,喜怒,可那,立在近处的黑影,却,将头,垂得,更低了几分。

那黑影起身,双手,将一柄古朴长剑,平托过顶,奉向,身旁那位,雪色白袍的年轻男人,声音,压得极低,却,字字清晰。

太华剑,已经帮你拿到,别忘了,你答应我的事。

放心。白袍年轻男人,伸手,接过长剑,入手,微微一沉,他唇角,微微一扬,事成之后,答应你的,一样不少。

他这一句话,说得轻描淡写,那黑影,盯着他,看了一瞬,似乎,还想说什么,终究,只是,拱了拱手,退到一旁。——这一场,本就是,各取所需的交易,剑既到手,余下的,便要看,他自己的造化。

雪色白袍的年轻男人,接过长剑,也不拔剑,只并指如剑,在那深沉剑鞘之上,凌空,疾点数下,口中,念动破禁的法诀。他指尖所过,剑身上,一道道,无形的禁制纹路,如同,被烈火,融化的薄冰,自他指端,层层,碎裂、消散,化作,点点微光——那是,逍遥派,封镇此剑的,秘法禁忌,一环扣着一环,他却,熟稔得,仿佛,早知,其中关窍。

只听的一声,清越龙吟,青锋出鞘。

一道凛冽寒光,自主鞘之中,冲霄而起,将周遭,沉沉乌云,都映得,亮了一瞬,连脚下,翻涌的云海,都被,那道剑光,劈开一线。男人横剑于眼前,望着,剑身上,流转的清光,眼神凌厉,再没有,半分,方才的从容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,志在必得的锋芒。

他要去的地方,是南峰。

那长生洞中,藏着,他此行,真正要寻的东西;这柄太华剑,不过是,开门的钥匙。

——

南峰落雁,长生洞前。

南峰落雁峰,乃是华山之巅、绝顶绝巘,一峰突起,孤悬天外,俯瞰群山,众山,皆在脚下,云海,平铺如席。长生洞,便在那峰顶,绝壁之上,洞口,常年,以道法封禁,云雾缭绕,寻常人,纵是走到近前,也只看见,一面,光秃秃的崖壁,根本,寻不到,半分路径。

一袭白袍,手持太华剑,破开洞口封印的年轻男人,就此,走入洞中。

那雪色白袍,正是薛华。他以太华剑为引,剑光过处,封禁长生洞的,层层禁制,如遇克星,纷纷,瓦解、消融,露出,其后,一个,黑黢黢的洞口。他没有,半分迟疑,提着剑,迈步入内。

刚刚迈出一步,踏在洞中土地,便有一道,凌厉剑气,自洞深处,无声袭来!

那剑气,来得,毫无征兆,快、准、狠,不带,半分,征兆与声息,直取他,周身要害。薛华眼神一凛,手腕翻转,太华剑,横空格挡,的一声,金铁交鸣,将那道剑气,生生击散。剑气溃散,化作一团水,悬在半空,可转瞬之间,那团水,便又,如同活物一般,朝着一处,汇聚、流转,重新,凝聚成一个,模糊的人形,拦在他身前,挡住去路。

薛华眸光微沉,却不与它,多做纠缠,提剑,绕过那水形人影,朝着,洞中,那一点亮光处,缓步走去。

越往洞深处走,四周,越是奇寒,呵气成霜,洞壁之上,渐渐,覆上一层,晶莹寒冰,映着剑光,森森发冷。待走到,那一点亮光处,白袍薛华,却不由得,皱起了眉头。

只见洞中,豁然开朗,一方冰壁,如镜般,平整、光洁,洞顶,不知何处,漏下一缕微光,正落在壁前。冰面上,映着一个人影——那人,背对着他,仰着头,一动不动,正盯着,墙上的一幅壁画,仿佛,周遭的一切,连同他这个,闯进来的不速之客,都与他,无关。那壁画,年代久远,色泽斑驳,依稀可辨,画的是,一个道人,倚剑而眠,袒腹,露足,身旁,云气舒卷,一只仙鹤,栖于松畔,意态,说不出的,逍遥自在。

你不是,逍遥派的道士?

那人盯着壁画,忽然开口,声音平平,听不出,情绪,在空荡的冰洞里,轻轻,回荡,却又像是,早已,将他的底细,看得通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