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华横剑于身前,沉声道:剑招赢你,便能前去,可是,这个规矩?
剑招赢我,便能前去。
那人,缓缓,转过身来。他身形,由水凝成,聚散不定,面容,模糊不清,唯有,一双眼睛,清冽,如冰下寒泉,将他,方才的话,一字不改,重复了一遍,仿佛,这便是,此洞,亘古不变的,铁律。
我不是剑修。薛华皱眉。他一身修为,本就,不在剑道,以太华剑闯洞,不过是,借这柄仙剑,破禁开路罢了,若论,剑上造诣,他,并无,多少把握。
此地有,此地的规矩。那水形人影,淡淡道,无论你是谁,从何处来,要往何处去,入此门者,须过,我剑下,这一关。剑修也好,非剑修也罢,皆是一般,并无,例外。
薛华眉头,皱得更紧。他能清晰地,感觉到,这洞中,另有一座,庞大的阵法禁忌,无形之中,如同一方,独立的天地,将他,笼罩、压制,脚下的土地,身周的寒气,壁上的寒冰,仿佛,都成了,对方的,眼与手。哪怕,他已是,十一境巅峰的修为,一身本事,到了此地,也只施展得出,七八分,再难,全力施为。
他心中,念头飞转,却忽然,想起了,三个人。
好个逍遥三不。
天道盟卓不群,隐士客慕不羡,再算上,一直,待在山中的钟不同——这三人,名字里,各占一个字,除去名字,谁能想到,他们竟会是,共同在这华山,修炼多年的,同门师兄弟。一个下山,执了,天道盟的牛耳,号令一方;一个隐世,做了,逍遥江湖的隐士客,神龙见首不见尾;一个留守,成了,镇守太白的老庙主,与山,俱老。师兄弟三人,三种,截然不同的活法,却都,从这一座华山、一派逍遥之中,走了出去,又,各自,走出了,一身,惊世的本事。
不过,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薛华又想起,如今天下,道教各派的,剑法路数。
全真派,终南山的,全真剑法,有十三式,一招一式,端正绵密,暗合,清静无为之旨;正一派,龙虎山的,正一剑法,有三十六式,符箓,与剑气,相合,召神,遣将,变化万千;真武派的,真武剑法,活脱脱,有七十二式,浩浩荡荡,披发,仗剑,势不可当。三十六式正一、七十二式真武,合起来,恰应了,三十六天罡、七十二地煞,是为,一百零八之数,更别提,还有那,三十六式太极拳,刚柔并济,以柔克刚,合称,一百零八招降魔法,伏魔卫道,源远流长。
这些宗派,剑法,或十三,或三十六,或七十二,招法繁复,体系森严,一派,更比一派,气象宏大,仿佛,不如此,便,显不出,道门的,博大精深。
反观,这逍遥剑法,却只有七式,算得上,整个道教各派当中,剑法最少的,一派。
世人皆知,这七式之中,有六式,流传在外,朴实无华,删尽繁饰,劈、刺、挑、斩,皆是,最干净,也最致命的,路子;唯有,那最后一式,却从不录于剑谱,不轻传于外,据说,数百年来,从未,在外,施展过一回,唯有,在这长生洞中,方才,有机缘,得见真容。以区区七式,立于道门派系之林,与那,一百零八招降魔法,遥遥相对,也不知,是真有,通天的底气,还是,徒有其名,自命清高。
薛华微微一笑,横剑而立,望向,那水形守洞人,心中,却生出,几分,争胜之意。
今日,他就要,亲自领教一下,这究竟是,徒有虚名,还是,藏有玄妙的,逍遥七剑。
薛华手腕一振,太华剑,龙吟作响,剑尖,斜指地面,周身气息,缓缓,拔起。
那水形人影,亦不答话,身形一晃,洞壁寒冰之上,似有,一道,无形剑意,缓缓,凝聚、苏醒,一人一水,便在,这长生洞中,对峙而立,寒光,映着水光,一触即发。
——
中峰腹地,一处僻静洞府之中。
华山五峰,中峰为逍遥观所在,太极广场、三清庙、南华阁,皆在此峰。而此刻,在观中,一处,外人难寻的,僻静洞府里,两个道童,正守着,满洞的法器,低声说话。洞外,隐隐的喊杀、剑鸣,隔着重重山石,一阵阵地,透进来,反倒,衬得,这洞里,愈发,安静得,心慌。
无忌,你说,咱们真的,能顶得住吗?诸葛小白,蹲在地上,一边,手忙脚乱地,摆弄法器,一边,压低了声音,我可,听说了,来的,是飞升期的,神仙。
飞升期的神仙,弄死咱俩,不就,跟玩似的。无忌,抱着膝盖,坐在一旁,一张圆脸上,满是愁容,小声嘟囔,咱俩,这几斤几两,人家,一根手指头,就……就,没了。
诸葛小白,没有接话,只低头,将一面面,小小的阵旗,一块块,温润的灵玉,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,摆成,一座阵法的雏形,摆着摆着,手,却,微微,发颤,又,忍不住,叹了口气。
老祖宗,还得,睡多久啊?他抬头,望了一眼,洞府深处,那扇,紧闭的,厚重石门,门后,静悄悄的,没有,半分动静,这都,什么时候了。
给师姐,传书,好几封了。无忌道,信鹤,放出去,一只,又一只,也不知,飞到了,没有,只能,盼着,师姐,赶快,回来。
小白,咬了咬牙,一拍膝盖,像是,给自己,壮胆:实在不行,就只能,看我的了。
就你?
洞府一角,盘膝坐着的,一个少年,闻言,噗嗤一声,笑了出来。那少年,看着年纪,与他们,仿佛相仿,一身道袍,松松垮垮,歪歪斜斜,眉眼间,却带着,几分,懒洋洋的,惫懒,正有一下,没一下地,拨弄着,腰间的剑穗。
先不说别的,你,打得过,裘自在吗?少年,斜眼看着他,慢悠悠道,连,裘自在那关,你都,过不去,还,看你的。
诸葛小白,被他,噎了一下,不服气地,冷哼一声,梗着脖子:看在他,喊我,师叔的,份儿上,平时,都是我,让着他。
少年,也不争辩,只随手,往腰间一探,的一声,拔剑出鞘。
一道凛冽寒芒,自主鞘之中,倾泻而出,映得,整座洞府,都亮了一瞬,连地上的,阵旗、灵玉,都被,那剑上的清光,照得,纤毫毕现,石壁上,凝着的寒霜,都似,被这剑意,惊得,簌簌,欲落。
诸葛小白,先是一愣,揉了揉眼睛,随后,定睛一看,那剑,剑格、剑首,作山岳之形,剑鞘虽未全褪,那一缕,熟悉的,清光,却,再清楚不过,他,不由得,倒吸,一口凉气,失声。
太华剑?你,什么时候,偷到的?
什么叫偷。少年,将太华剑,横在膝上,懒洋洋地,瞥了他一眼,说得,跟我,不是,逍遥派弟子,似的。本派的剑,本派弟子,取来,用一用,怎么能,叫偷。
小白与无忌,对视一眼,都从,对方眼里,看到了,震惊与,茫然。
你听我说。少年,收了,几分惫懒,神色,难得,郑重起来,老祖,闭关不出,掌教,云游未归,柴姥姥和刘,正在外头,厮杀,清净、自在,这俩小子,能保住,自己,不死,就,万事大吉了。
他屈指,轻轻一弹剑身,太华剑,发出,一声,清越龙吟,余音,在洞府里,悠悠,打转。
算上梦,咱们现在,有三个,玉虚境。少年道,我,梦,再加上,一个。
如今,逍遥派,生死存亡,就看,咱俩了。
他这话,说得,没头没脑,小白,正待,追问,那第三个玉虚,究竟是谁——
看你俩,那逍遥派,可真就,该完了。
一个,低沉苍老的声音,冷不丁,自洞府门口,响了起来。
小白与无忌,吓得,齐齐,一个激灵,腾地,跳起身来,
洞府门口,不知何时,立着,一道,灰袍身影,背负,一柄,杨木法剑,须发花白,正是,从西峰,星夜,赶回的,钟不同。
那少年,看清来人,拍着胸口,长长,松了口气,苦笑道:老钟,你,吓死我了。
钟不同,缓步,走入洞中,目光,先落在,少年膝上,那柄,太华剑上,灰白的眉头,微微一挑,随即,又,缓缓,扫过,满地的,阵旗、灵玉,那张,沟壑纵横的老脸上,神色,不动声色,眼底深处,却,悄然,掠过,一丝,几不可察的,暖意,与,笃定。——他,本还,悬着,一颗心,此刻,见剑在此,人在此,反倒,落了地。
剑,你既已,取在手里。钟不同,缓缓开口,声音,低沉而稳,那便,守好它。
少年,抬起头,望着,这位,自家的师兄,懒洋洋的眉眼间,那点惫懒,渐渐,敛去,化作,一片,沉静的锋芒。他,握紧了,太华剑,一字一句,轻声,应道。
放心。
剑在,人在。
洞外,乌云压山,烽火未歇,四峰之上,喊杀声、剑鸣声、琴音、罡风,交织成,一片。而这一处,看似,不起眼的,僻静洞府里,一柄,真正的,太华剑,三道,玉虚的锋芒,一位,归山的老钟,正悄然,为这一场,逍遥派的,生死存亡,埋下,最后,也是,最要紧的,一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