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0章 太白望月(1 / 2)敕令首页

西峰莲花,太白庙前,一棵巨大桂树。

华山五峰,西峰莲花峰,因峰顶有一块巨石,形似莲瓣,层叠舒展,浑然天成,故而得名。

从主峰过苍龙峡,沿一条凿于绝壁之上的石阶向西,盘绕而上,行约半个时辰,便到峰顶。

此处居华山之西,视野开阔,凭栏远眺,秦川莽莽,渭水如带,村墟城郭,星罗棋布,云海在脚下翻腾,落日在天边沉坠,最是看落日、赏烟霞的好去处。

秋日登临,天高气爽,群峰如洗,山间常有云雾,自谷底一缕缕升起,缠在松梢,绕在石畔,将整座莲花峰,妆点得如同仙境。

峰顶坐落着一座太白庙。

庙不大,青石为墙,青瓦覆顶,门楣上一方旧匾,题着太白庙三字,笔意古拙,也不知是哪一朝留下的。

庙虽小,却古朴庄严,殿前一方青石香炉,炉中积着薄薄一层冷灰,供奉的乃是西方太白金星。

殿内神像,金漆斑驳,星冠白衣,手持一柄宝剑,神态宁静而威严。

庙前生着一棵极其巨大的桂树,怕是有上千年的树龄。

树干粗壮,需三四人合抱,树皮如铁,虬枝盘曲,向四外伸展,树冠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,将整座太白庙都笼在荫凉里。

时值秋日,桂花开得正盛,细碎的金黄色小花星星点点缀满枝头,藏在墨绿的叶间,风一吹,浓郁的桂香便漫山遍野飘散开来,清幽甜润,沁人心脾,连山风掠过崖壁,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甜香。

簌簌飘落的金色桂花洒了一地,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屑,人从树下走过,肩头、发间,便也沾了一身碎金。

桂树之下,刘昭阳在此练剑。

他一袭月白道袍,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手中长剑起落翻飞,剑光与那满树金粟相映生辉。

若是在平日,便有上山的香客围拢观看,看他衣袂飘飘、剑势潇洒,赞不绝口。可今日,他特意起了个早,趁香客未至,独自在这西峰练剑。

他的剑却远没有在太极广场时那般行云流水、那般吸引满堂香客的潇洒。

剑势时快时慢,心神飘忽不定,一招青锋朝阳使到一半,手腕微滞,竟险些乱了章法。

他在心里,一遍遍地,想把那些旧事压下去,可那些旧事,却像这满树桂花,风一吹,便落了一地,扫不净,也拾不起。

他的心里装着事。

那是一段他从未对人言说的前尘。

当初大昭京城被破,烽火连天。那一夜,火光映红了半座帝都,宫城的方向,浓烟滚滚,喊杀声、哭嚎声、兵刃交击声,隔着重重宫阙,一阵阵地传来。

那座他生长了十几年的繁华帝都,琼楼玉宇,画栋雕梁,一夜之间化作人间炼狱。

刘家皇室昼夜不停,南躲西逃,惶惶如丧家之犬,车马出了城门,便不敢再走官道,只拣荒僻小路,日夜兼程。一路之上追兵、流矢、饥寒、离散,昔日金枝玉叶,自幼锦衣玉食,几时受过这般苦楚,落得连寻常百姓尚且不如。

途中,众人失散。

那是在一处渡口,追兵骤至,人喊马嘶,混乱之中,车马冲散,随从奔逃,他被内侍拉着上了一条小船,回头望时,岸上已是一片火海,许多熟悉的面孔,转眼便没入了乱军之中。

那一别,便成了永诀。

太子协禁军北上,于残山剩水间登基称帝,竖起一面苟延残喘的旗帜;

另有一位藩王在西南称帝,割据一方。

一个大昭竟裂作了两处朝廷、两班文武,彼此攻讦,互争正统,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才算正统。

他偶尔听山下的香客谈起,说北边的朝廷如何,西南的朝廷又如何,只觉得恍如隔世——那都是他的骨肉至亲,却为了一顶残破的皇冠,把最后的一点江山,也撕扯得七零八落。

而他的父皇,在那最危急的关头,将自己和一众皇子皇孙送上了风雪太华。

父皇说,华山高险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山上又有得道高人,他们这些龙子龙孙留在这里,或可保住刘氏最后一点血脉。

那一夜,也是这样的风雪。

父皇披着一身玄色大氅,站在山门前,一个一个地,看着他们这些儿孙,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,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模样,都刻进心里。

轮到他时,父皇伸出手,似乎想替他拢一拢被风雪吹乱的发,手到半空,却又停住,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叮嘱:活下去。无论穿上什么衣裳,无论姓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

他至今还记得父皇转身离去时那一夜漫天的风雪,和父皇鬓边骤然生出的白发。

那个曾经端坐九重、受万方朝拜的帝王,背影在风雪里,竟显得那样佝偻,那样孤独。他张了张嘴,想唤一声父皇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只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,一步一步,走下了山,走进了茫茫风雪,再没有回头。

后来他便留在了太华,褪去华服,换上道袍,拜了师父,学剑修行。昔日的皇子成了今日的道士。他学着挑水,学着砍柴,学着念诵经文,学着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尊荣与屈辱,一并放下。

只是国破、家亡、父别、亲散,这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心头,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时一刻也未曾放下。他练剑时,常想起父皇那句活下去,可活下去之后呢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一身道袍底下,跳动的仍旧是刘家的血,这一柄长剑之中,藏着的仍旧是故国的恨与愧。

剑越使越乱。

就在他一招力劈华山带着满腔郁结奋力劈落之时,一只手以剑指横空而来,只听的一声清越龙吟,那势大力沉、足以开碑裂石的剑锋,竟被人以两指轻轻夹住,纹丝不动。剑上那股积蓄已久的力道,如同劈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絮里,再难寸进分毫。

少年这时才缓过神来。

他抬眼,看到了不知何时已立在桂树下的老人。老人脚下落着一层桂花,衣袂间,也沾着几点碎金,竟不知在那里,站了多久。

师父。

刘昭阳收敛剑势,垂下头,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。

那老人正是他的师父、太白庙的庙主钟不同。老人身形清癯,一袭洗得发白的灰旧道袍,须发花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亮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尘埃。

老道人缓缓开口。

昭阳,你心不静。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晨钟暮鼓,在少年耳畔轻轻一震。两指缓缓松开那柄被夹住的长剑。

剑者,心之锋芒。心若不静,剑便无根。

钟不同看了徒弟一眼,那目光里有慈悲,有了然,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温和。他缓声道:你这一剑,劈的不是剑,是心里的怨。怨能伤人,亦能伤己。

刘昭阳握着剑,指节微微发白,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道:师父,弟子……放不下。

放不下什么?钟不同问,是故国,是父皇,还是那一身,本不该你担的血脉?

少年喉头微动,答不上来。或许,都是。

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

钟不同轻轻一叹,没有再逼问。他知道,有些结,须得自己一点点解开,旁人说得再多,也替不得。

言罢,老道长转过身,缓缓走进太白庙。

秋风卷起满地桂花,落在他灰白的肩头,他也不拂。顺着老人那微偻却沉稳的背影,少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庙中那柄在此镇守多年的佩剑上——

太华剑。

那剑供在正殿供桌之上,一柄古朴长剑静静横陈。剑鞘是华山青石与玄铁所制,色泽深沉,不事张扬,剑格、剑首,皆作山岳之形,纹路古朴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厚重意味,仿佛整座太华的山川灵秀与龙脉威严,都凝在了这一柄剑中。供桌前,一盏长明灯,灯火如豆,静静映着剑鞘,映得那深沉的剑身,时明时暗。

太华剑算得上逍遥派至宝。

虽然它只是仙品品秩的仙剑,比之那些传说中金仙执持的无上神兵尚有云泥之别,但对于逍遥派太华山而言,其意义之重大,无可替代。

此剑最早可以追溯到当初王朝帝君。因太华山乃是当朝龙脉所系,帝君亲自登临,设坛祭祀,将太华山山君敕封为天神,又采集华山金石铁岩——那是华山深处,吸纳了千年日月精华的金铁之精,聘请天下能工巧匠,开炉冶炼,精心打造而成,之后留在宫中为皇室所用。

据说那一炉剑火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,炉火昼夜不熄,华山金铁之精、龙脉之灵尽数熔于一炉。铸剑的匠人,不眠不休,以心血淬剑,到了第四十九日夜里,炉火忽然由赤红转为纯青,一声清越龙吟,自主炉之中冲霄而起。剑成之日,整座太华隐隐有龙吟之声,三日不绝,山间百兽,伏于地,群鸟,栖于林,仿佛都在朝贺这一柄应龙脉而生的仙剑。

其原意,可以说是当朝皇帝睹物思情——见剑如见华山,如见那一方被视作龙脉根基的山水;也可作为告诫自身的兵锋之道——

即为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

也是剑之双刃,用之谨慎,以免伤敌自损。

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;剑者利刃,君子藏之以待时。这柄剑供在深宫,是提醒为君者不可轻启战端,不可妄动干戈。锋芒所向固然能斩敌,可双刃无情,亦能反噬己身。一国之君,若恃兵而骄,穷兵黩武,今日加于人的兵锋,他日,未必不会落到自己头上。这一柄剑,与其说是利器,不如说是一面镜子,悬在帝王心头,照见的,是兴亡,是戒惧。

只是最后王朝破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