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9章 雪夜剑锋(1 / 2)敕令首页

月色风雪,观内中央,太极广场。

入夜之后,华山竟下起了雪。

雪,先是零星的几片,在月色里无声地飘,后来,便越下越密,如柳絮,如鹅毛……

漫天漫地,纷纷扬扬。

洒落在青石铺就的太极广场上,洒落在黑白两色的阴阳鱼图上,不一会儿,便铺了薄薄的一层白。

那雪,落在青石上,起初,还悄无声息地,化了,露出一小片,湿润的深色。

到了后来,雪势大了,便一层,压着一层,将那黑白分明的太极图,渐渐,染成了,一片茫茫的素白。

四周的古柏、檐角、石阶,都被雪色笼罩,朦朦胧胧,唯有头顶那一轮冷月,悬在墨色的夜空里,清辉如水,静静地,照着这一片银装素裹的人间。

月光与雪光,交相辉映,天地间,亮堂堂的,却又静得没有一丝,人间的烟火气,仿佛,连时间,都在这场雪里,慢了下来,停了下来。

广场上,立着几道身影,落雪无声,却仿佛,谁也没有在意这满身的风雪。

雪片,落在他们的肩头,落在他们的发间,又被偶尔掠过的山风,轻轻吹落。

公子,果真是天资卓绝,年纪轻轻便如此风流倜傥。

说话的,是一旁的少女。

她望着雪中的少年,望着他被月色与雪光勾勒出的清俊侧脸,眼里,有几分真心的赞叹,也有几分,说不清的复杂。

那赞叹,并非寻常女子对少年郎的花痴与倾慕,倒更像是一个同样在这泥泞人间,摸爬滚打过的人,对另一个年纪轻轻便已满身锋芒之人的,由衷的佩服。

少年随口回了句。

运气。

独孤长庚望着广场上,那片落雪,神色平静,声音也平静,听不出半分自谦,也听不出半分得意,仿佛,他说的,不过是一个,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他甚至,没有看少女一眼,目光,只是随着那,纷纷扬扬的雪,落在,很远,很远的地方。

他从来不说,自己有多悲惨,有多刻苦。

因为这世间,总有比你更悲催、更刻苦的人。

他们或许,比你更坚韧,比你更聪明,比你更拼命,三更灯火,五更鸡叫,悬梁刺股,卧薪尝胆,可却因为种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因素,从而,活得不如你。

出身、时局、机缘、遇合,乃至,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,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,一句,本不该说出口的话,都可能,把一个人,推向截然不同的境地。

有人,拼尽全力,也不过是想活下去;

有人,唾手可得,却弃如敝屣。

这世间,最不讲道理的,便是这两个字。

因为运气。

只有运气,才使得这世界上的每个人,走到了他如今的位置。

人力可争的,终究有限。

天命所定的,从来无常。看透了这一层,便没什么,好自矜,也没什么,好怨天。他得的,是他的运;他失的,是他的命。与其,耿耿于怀,不如,坦然,受之。

少女听着这两个字,怔了怔,似乎还想再说什么,一旁,却传来了老头慢悠悠的一声咳嗽。

那一声咳嗽,很轻,却像是一根线,轻轻一扯,便将这满夜的风雪,扯回了,那些早已泛黄的前尘旧事里。风雪,似乎也,随着这一声咳嗽,倒卷而回,穿过了,漫长的岁月,落在了,那条,一路向南的,风尘古道上。

他们,是跟着老头一路卖唱,来到华山脚下的。

说起来,没人知道,老头究竟活了多少岁,也没人知道,他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本事,从何而来。

他那张脸,永远是,一副,沟壑纵横、风烛残年的模样,可少女,从小到大,看了,十几年,却发现,他,似乎,从未,再老过,一分。少女只知道,从她记事起,便跟着这个抠抠搜搜的老头,走南闯北,一个背着三弦,一个打着竹板,在市井里,在茶楼酒肆中,卖唱为生,风餐露宿,颠沛流离。

这一日,落雪之前,少女正坐在客栈的门槛上,低头,往指尖,戴上义甲。

那义甲,是几片磨得极薄的玳瑁,色泽温润,半透光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,用丝线,细细地缠在指头上,是弹三弦时,护着指尖、也让弦音更清亮的物件。

她的手指,纤细,灵活,缠着义甲,在黄昏的光里,轻轻一动,便有几声零碎的弦音,叮咚,泄了出来。

那弦音起初生涩,随即便如大珠小珠落于玉盘,清越动听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一旁,正蹲在地上,跟店家,为了两文房钱,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头,忍不住,翻了个白眼。

老头,你如今都是金丹剑仙了,为何整日过得还是这样抠抠搜搜的。

老头争赢了那两文钱,心满意足地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。

他转过身来,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,眼睛却亮得很。

那两文钱,被他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一个磨得发亮的旧荷包里。

仿佛,那不是两文微不足道的铜钱,而是什么稀世的珍宝。

他没有接少女的话茬,只是慢悠悠地,在台阶上,坐了下来,望着天边那一抹残阳,忽然就开了口。

我曾是北方王朝江湖的三煞之一的剑魔。

他的声音,很平淡,平淡得,像是在说,别人的故事。

那座江湖中的武评四大宗师,有三个,便是死于我手。

少女缠义甲的手,微微一顿,连那叮咚的弦音,也戛然而止。

她知道老头厉害,却没想到,他竟有过这样一段杀气滔天的过往。

三煞剑魔,剑斩三大宗师……那是何等凶名赫赫、何等惊世骇俗的年月。

她望着老头那张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她无比熟悉的老人,仿佛隔着一层浓重的血雾,让她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透。

老头却没看她,目光,落在很远的地方,落在那些,他亲手斩落的旧时光里。

当年朝廷之中,曾有一沽名钓誉之徒,将那一位老儒杀害,将其辛辛苦苦编纂整理而来的前朝史书,费尽心思,抢夺到手,最后,此人享尽盛名。

本来,此事也与我无关,只是听说个故事罢了。

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,像是在抚平一道旧褶,又像是在摩挲着一桩陈年的心病。

可偏偏,我欠了。而且那部史书中,也有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。

我这个人,好面子,不喜欢欠人东西,但却有时候,经常亏欠人情,损人脸面。

他自嘲般地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,有,看透了自己的,无奈。

最后,我气不过,便要提剑,去灭了他的满门。只是恰好,有位女子剑客,暂住他府上。事后我才知道,这个女子剑客,并不一般,是被山上仙师相中,打算作为亲传弟子,恰逢其,即将上山修行。种种机缘,导致我与她相遇,但最后,还是被我,一剑斩杀。

说到一剑斩杀四个字时,老头的声音,几不可闻地,低了下去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沉沉地,压了下来。那,不是,对,剑下亡魂的,轻蔑,而是,一种,沉淀了,五百年的,愧疚,与,遗憾。

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……

月光下,女子剑客倒在他的剑前,那双本该登临仙山得证大道的眼睛,缓缓闭上。

那一剑,他出得很快,很准,很狠……

可,不知为何,五百年来,那一幕却无数次,在他闭上眼时浮现。

雪,不知何时,又落了下来,一片一片洒在他花白的头上,洒在他微微佝偻的肩头。

广场上,寂静无声,只有落雪,沙沙地响,那声音,像是谁在低声叹息。

老头缓缓抬起头,看着面前,早已长大成人的少女,一字一句,声音被风雪吹得飘忽。

等到你来到了太华山,我的使命,就完成了。

少女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
老头,你什么意思!她猛地往前一步,声音里,满是惊惶,满是不敢置信,你没开玩笑吧?你真要,把我卖了?

老头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,有她读不懂的复杂——有疲惫,有释然,有愧疚,还有一丝,近乎温柔的,悲悯。

五百年前,我与某人,赌了一把。他说,要是我赢,这颗项上人头,他拱手相让;但要是我输,就得千辛万苦,去寻找,那个女子剑客的来世之身。

而你,就是当初,被我亲手杀死的女子剑客的,转世之人。

少女如遭雷击,怔怔地立在风雪里,浑身的血仿佛都在这一刻,凉了。
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脚下积雪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。

如果你现在想报仇,那我也不拦着你,尽管出招便是,我绝不还手。

老头说着,缓缓闭上了眼睛,将那一身足以横扫一域的修为,尽数散去,坦坦荡荡,将自己的性命,交到了她的面前。

那不是做作不是以退为进,而是一个活了太久背了太多的老人真心,想要了断的坦然。

风雪,落在他的眉间,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他一动不动,像是一棵,等了五百年、终于等到了结局的枯松。

少女望着他,望着这张,她从记事起,就无比熟悉的、刻薄又慈祥的脸,眼眶,倏地就红了。

她想起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里,是这个抠门的老头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塞给她,自己却饿着肚子。

她想起她生病发热是这个号称剑魔的老人,背着她在暴雨里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几十里山路,去求医。

她想起,他教她弹三弦,教她算卦,教她认这世间的人心险恶。

却唯独没有教过她……恨。

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是她的仇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