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9章 雪夜剑锋(2 / 2)敕令首页

你编的一个故事,想让我走?

她的声音发颤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的希冀。

她多希望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嬉皮笑脸地承认这不过是他又一次捉弄她的玩笑。

信不信由你。老头没有睁眼,声音很轻,我已经,达成目的,愿赌服输。

所以,你救了我,并且,把我养到大,就只是,为了这一个赌?

这一句话,她问得,又轻又哑,像是用尽了,全身的力气。

老头沉默了许久许久没有回答。

他不敢睁眼,怕自己眼底的东西被她看见。

这十几年来,风里雨里,他看着她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,长成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,那份最初的赌约,不知从何时起,早已变了滋味。

少女死死地咬着嘴唇,肩膀在风雪里轻轻发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,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雪声盖了过去。

那我们,还有再见面的时候吗?

老头紧闭的眼角微微一动,终究,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。

风雪将他那一声,几不可闻的叹息,吹散在夜色里。

记忆,穿过五百年的风雪,落在了,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。

那一夜风雪载途,满天大雪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一丝人烟。

风如刀割,雪如鹅毛,旷野里,除了风声便只有一片死寂。

就在那片,渺无人烟的风雪深处,一阵婴儿的啼哭声,断断续续,隐隐约约,响了起来。

那哭声又弱又哑,被风撕扯着,时有时无,像是随时,都会被风雪吞没。

老头循着哭声,深一脚,浅一脚,在雪地里扒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积雪,看到了那个,被裹在单薄襁褓里、冻得浑身发紫小脸铁青,却还在拼命啼哭的婴儿。

那襁褓单薄破旧,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严寒,婴儿的啼哭一声弱过一声,却偏偏透着一股不肯断气的,倔强。

他在那个婴儿面前,站了很久,雪落了他满身满头,几乎要将他也化作一个雪人。

然后,他弯腰将那个婴儿,连同那身单薄的襁褓,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,用自己的衣襟,用自己那点,残存的体温替她挡住了漫天的风雪。

婴儿许是感受到了那点暖意,啼哭竟渐渐止住了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花白的胡须。

许多年后,那个婴儿,长成了少女。

她皱紧眉头,看着眼前,这个把她,从风雪里捡回来的老头,问出了,藏在心里,很多年的话。

你都知道些什么?

老头看着她,那张老脸上,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又有些温和的笑。

小姑娘,你教我弹三弦,我教你算卦,如何?

你拜入我门下,我就告诉你,如何?

少女瞪大了眼睛,又气又笑。

老头,有你这么收徒弟的吗?

她跟着他走过了那么多的路,吃过了那么多的苦,临了却听他没头没脑地来上这么一句。

来到了太华山,啥也没学会。

少女嘟囔着,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。

就在这时

半空之中,一声鹤鸣清越悠长,划破了沉沉的雪夜。

那鹤鸣初时高亢入云,继而悠悠回荡,在群峰之间久久不绝。

众人,齐齐抬头望天。

只见漫天风雪之上,月色之中,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,舒展着,宽大的羽翼,正盘旋而下。

那鹤丹顶如血,白羽胜雪,羽翼扇动卷起漫天飞雪,姿态优雅而庄严。

鹤背之上,端坐着一位白衣少女。

她闭着双眼,手中一支竹笛,横在唇边,正吹奏着。

笛声自高空悠悠扬扬,洒落下来,清越,空灵,仿佛不是人间的声响。

雪在她身周飞舞,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,她衣袂飘飘,长发飞扬,端坐鹤上,御风而行,仿佛下一刻,便要乘风化去。

好似天仙坠,烨然若神人。

白鹤盘旋一周,丹顶微扬,敛翅落于广场之上,白羽收拢,带起一地碎雪。

少女,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眼眸清澈,深邃,仿佛藏着五百年的光阴,她收起竹笛,转而从身侧拿出了那柄长剑。

剑在月色里,泛着清冷的光,剑穗在风雪中轻轻飘动,与她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,相映生辉。

崖顶之上,笛声阵阵。

白衣少年,不知何时,也取出了一支竹箫,就着满崖的风雪,轻轻吹奏。

箫声浑厚,悠远如深山,古刹如松涛阵阵,与那清越的笛声,一高一低,一唱一和,在寂静的雪夜里缓缓交织缠绕,难分彼此。

雪竹林之中,从此不再是单单的二胡回响。

少女轻吹竹笛,微风拂过她的脸庞,荡起她的发丝。

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,仿佛这世间只剩下手中的笛,身侧的箫,和这一场跨越了五百年的重逢。

笛声清越,箫声悠远,偶尔还有几声二胡的苍凉,悄然加入三种声响,在雪夜竹林间水乳交融,如故友重逢,如隔世相认。

笛箫相和,雪落无声。

而她,这一世的身世也随着那悠悠的笛声,一幕一幕浮现在风雪里。

她的母亲,是个妓女。

那是个苦命的女子,在风尘里熬了许多年,受尽了屈辱,看遍了冷暖,迎来送往,强颜欢笑,好不容易,一文一文,攒够了,赎身的银子,那一摞铜钱碎银,被她藏在枕下,夜里不知数过多少遍。

她本想着从此脱离苦海,洗尽铅华,寻一个老实人,哪怕粗茶淡饭也安安稳稳过几天,人的日子。

可偏偏,她遇上了一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。

那书生落魄潦倒,寄居破庙三餐不继,她见他可怜,也慕他才华,竟将自己枕下那点血汗银子,悉数,拿了出来,供他读书,供他赶考,将一个风尘女子全部的痴心与指望,都押在了他的身上。

后来书生进京应试,竟一举高中状元,琼林宴上,跨马游街,何等风光。

那时女子已经怀有身孕。她摸着腹中日渐隆起的孩子,日日夜夜,盼着等着期盼着,那人能八抬大轿,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娶回家去。

她甚至已经偷偷地就着昏暗的油灯,一针一线,替腹中的孩儿缝好了小小的衣裳虎头鞋。

但是最后,换来的却是,一个杀手深夜登门。

那新晋的状元郎,要将自己人生里这一段不堪的污点,连同那个风尘女子和她腹中的骨肉,一并抹去。

仿佛只要她死了,他那光鲜亮丽的过往,便干干净净再无人提起。

风雪又起,笛声转咽,如泣如诉,仿佛在为那个痴心错付的女子,唱着一曲无声的挽歌。

少女握着那柄长剑,指节微微发白。

她望着那茫茫的雪夜仿佛透过五百年的光阴,看到了那个痴心错付含恨而终的女子,看到了她临死前还死死护着腹中骨肉的模样。

是我,对不起她。

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,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苍凉。

那话音里有迟来五百年的忏悔,有无法弥补的亏欠。

那话音未落……

一道剑光乍起,快如惊鸿,冰冷的剑锋已然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。

雪映着寒芒少女红着眼眶,一字一句,声音清冽如冰泉。

如果不是这把剑抵在你的脖子上,你还会说这些话吗?

风雪骤然一静。

月色清冷照着那抵在颈间的寒锋,照着少女眼底翻涌的泪光,也照着这世间所有迟来的忏悔,与还不清的前尘。

颈间寒刃微微发凉,那人却一动不动,只是望着少女,眼底翻涌的泪光,仿佛要将这五百年的恩怨都望进眼里。

剑未落下。

雪还在下。

而那一场横跨了五百年的赌约与恩怨,终究要在这太华之巅的风雪深处,讨一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