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8章 逍遥七剑(1 / 2)敕令首页

清风拂动南华经,叶叶纸风阵阵清。

厢房里,那卷《南华经》,还摊开在案桌上,最后一页的丹青画,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清风,轻轻拂动着。书页,一页一页地翻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,纸页间,有淡淡的墨香和竹香,随着那风,一阵一阵地,在小小的厢房里弥漫开来。

那风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带着某种温柔的、不容抗拒的意味,一页一页,翻看着这部流传了千年的经书,又仿佛,在轻声地,唤醒着什么。

风,从破了一角的窗纸里钻进来,那窗纸,是被昨夜的山风,刮破的,破口处,纸边微微卷起,露出外面一小片青色的天。

风里,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湿润,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竹叶被雨水浸泡后的苦涩清香,拂过少年的发梢,拂过他的眉骨,拂过他沉睡时微微蹙起的眉心。

少年猛的苏醒。

他的眼睛,骤然睁开,眸中,先是一片茫然,瞳孔,微微涣散,仿佛还停留在那片金色的田野里,停留在那个蹲在墙后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身上。

他甚至,还能到,那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还能到,那少年瘦弱的、在暮色里微微发抖的肩膀。

随即,那茫然,便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清明,是恍惚,还有一丝大梦初醒后的怔忡。

他的呼吸,微微有些急促,胸口,起伏不定,心脏,在胸腔里,跳得有些发慌,额角,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,冷汗,顺着他的鬓角,缓缓滑落,带来一丝凉意。

梦里的一切,都还历历在目——那棵遮天蔽日、缠绕着白雾的古树,那片绵延百里、绿意盎然的青叶林,那个叫绿竹镇的地方,竹屋、小溪、石拱桥,那个母亲是暗娼、在学塾窗外站了三年的少年,还有那场关于仇恨、关于生死、关于流言的对话。

一刀砍死太便宜他了……

这个仇,我来世再报……

有些人明明不怕死,却怕丢人……

那些话语,仿佛还在耳畔,一句一句,清晰得,不像是梦。那般真实,真实得,仿佛他一伸手,就能触碰到那个少年瘦弱的肩膀,就能替他,擦去脸上的泪水,就能撑着那把画着青竹的油纸伞,再陪他,走一段长长的路。

他怔怔地,望着头顶的房梁,望了许久,才缓缓地,吐出一口气来。那口气,在微凉的空气里,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,转瞬即逝。

合上那部道经,他起身环顾四周,只能听见窗外雨打竹叶,锅中黄粱还未熟。

他撑着案桌,缓缓站起身来,久坐之后,双腿,有些发麻,他微微踉跄了一下,才站稳。然后,伸手,将那摊开的《南华经》,轻轻合上。

指尖,从那深蓝色的封面上拂过,从南华经三个大字上拂过,封皮,因为年代久远,边角,有些磨损,触手,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、温润的粗糙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与什么,做一场无声的告别,又像是,怕惊扰了,书里,那个还未做完的梦。

然后,他起身,环顾四周。

还是那间陈设简单的厢房,一张木床,一张案桌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

木床上,棉被,半掀着,还保留着他躺过的痕迹。

案桌上,青铜油灯里的灯油,还剩小半,灯芯,结了一朵小小的、焦黑的灯花,火苗,已经熄灭了,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,袅袅升起,在半空中盘旋,然后,被穿堂的风,一吹即散。

窗外,不知何时,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。

雨点,不大,疏疏落落的,打在院中的竹叶上,发出沙沙的、连绵不绝的轻响,那声音,清越而宁静,像是有人,在轻轻地拨弄着琴弦,又像是,无数条春蚕,在啃食着桑叶。

偶尔,有几滴雨,被风卷着,打在窗棂上,发出的一声轻响,格外清晰。

墙角的小泥炉上,坐着一口锅。那泥炉,是用黄泥糊的,简陋得很,炉口,积了一层薄薄的炭灰。

锅,是粗陶的,锅盖,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,缝隙里,正往外冒着白汽,飘出一股淡淡的、小米特有的清香。

那是他白日里,向观中厨房,讨来的一把黄粱米,黄澄澄的,颗粒不大,他添了山泉水,炖在炉子上,原想垫垫肚子,没想到,看着那丹青画,竟不知不觉,入了梦。

此刻,锅中的黄粱,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水汽氤氲,却还未熟透。

之前种种竟是梦境。

独孤长庚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,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青的竹林,心里,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
那滋味里,有恍然,有怅然,有一丝残留的、为那个少年而生的心疼,还有一种,看透了什么之后的,淡淡释然。

黄粱一梦,黄粱一梦……

他在心里,默默地念着这四个字,忽然想起,从前在某本旧书上,读到过的那个故事——一位潦倒的书生,在邯郸的客栈里,遇到一位老道士,借了一个青瓷枕,他枕着入睡,在梦里,娶妻生子,升官发财,享尽了荣华富贵,也历尽了宦海沉浮,一觉醒来,客栈锅里的黄粱,还没有煮熟。

原来,古人说的,竟是真的。

原来,一顿饭的工夫,便足以,在梦里,走完一生。

他在那梦里,见到了一个少年,也见到了,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
那些他以为,早已被岁月尘封、被自己刻意遗忘、用一层层坚硬的壳,死死包裹住的往事,在那场梦里,被那个少年,一句一句,重新勾了出来,血淋淋的,带着旧日的温度,让他避无可避。

他走到门前,伸手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
门轴,发出一声轻微的,一股混着雨气、竹气、泥土气的风,迎面扑来,让他混沌的神智,骤然一清。

门外,雨丝如织,斜斜地落着,被风一吹,便飘飘洒洒,漫天飞舞。

院中那几竿青竹,在风雨里,轻轻摇曳,竹竿,微微弯着,又倔强地,直起身来,竹叶,被雨水洗得发亮,青翠欲滴,叶尖,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,摇摇欲坠。

远山,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,云雾,在山腰处,缓缓流动,时聚时散,像是一幅正在被人缓缓晕开的水墨画,浓淡相宜,意境悠远。

独孤长庚缓缓从乾坤袋中将二胡拿出,坐在门前,缓缓拉弦。

他在门口的石阶上,坐了下来,石阶,被雨水打湿了,凉丝丝的,隔着衣衫,透了进来。

他从乾坤袋里,取出了一把二胡。

二胡的琴筒,是老红木的,木质,深沉如凝血,被漫长的岁月,摩挲得油光发亮,琴筒的一角,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早年,一次恶战中,留下的。

琴皮,是上好的蟒皮,鳞纹,细密均匀,琴杆,修长而笔直,顶端,雕着一个简单的如意头,两根琴弦,在雨色里,泛着幽幽的、金属般的冷光。

琴弓,是湘妃竹的,马尾,乌黑而顺直。

这把二胡,跟了他很多年,走过了很多地方,是他在漫长而孤寂的旅途里,为数不多的,可以说说话的物件。

有些话,不能对人说,便,说给弦听。

他将琴筒,架在左腿之上,微微低头,调了调弦,指尖,轻轻拧动琴轴,听着弦音,由生涩,归于准和。

然后,他的指尖,轻轻搭上那根细细的马尾琴弓,手腕,缓缓一动。

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琴声,便从弦上,流淌了出来,那琴声,初时,有些发颤,随即,便稳住了,融进了那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再难分辨,哪一声,是琴,哪一声,是雨。

他拉的,是一曲《潇湘夜雨》。

琴声起时,低回婉转,如泣如诉,像是深夜里,一叶孤舟,停泊在潇湘之上,舟中,有个不眠的孤客,听着舱外,淅淅沥沥的夜雨,一声接着一声,敲打着船篷,也敲打着,他满腹的愁肠。

那琴声,时而低沉,如幽咽的泉流,在乱石间,艰难地穿行,欲进不得,欲罢不能;

时而,绵密,如千丝万缕的雨丝,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,让人喘不过气;

时而激越,如骤雨打窗,银瓶乍破,金戈铁马,一股悲愤之气,喷薄而出;

时而,又忽地一缓,变得悠远而空旷,仿佛雨停云散,风也息了,浪也平了,只剩一江寒水,满江月色,孤舟,独自横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。

风雨里,那琴声,飘飘忽忽,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人,在无人的深山,在无人的夜里,把自己这一生的苦难、孤独、不甘、疲惫与那一点点,不敢示人的温柔,都揉进了弦上,一遍一遍,无声地诉说。

他的神情,很专注,很平静,只有那双眼睛,随着琴声,微微阖着,长长的睫毛,在眼底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拉着拉着,他的心境,便随着那琴声,渐渐沉淀了下来,梦里的惊涛骇浪,心里的翻江倒海,也慢慢归于平静,像是被这场夜雨,一寸一寸,抚平了。

一曲终了,他的手腕,轻轻一收,最后一个音符,袅袅地,飘散在风里,余音,还在竹林间,在雨幕里,盘旋不绝。

他放下琴弓,目光,落在了院中那片被风雨吹打的竹林上,落在那一片,洗尽尘埃的青翠上,若有所思。
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,被案桌上,一样东西,吸引了过去。

那是他方才合书时,从书页间,悄然滑落的一卷薄册。

当时,他心神恍惚,并未在意,此刻,那薄册,正静静地,躺在案桌的一角,青布的封皮,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,泛着幽幽的、朴素的色泽。

他伸手,将那卷薄册,拾了起来,入手,很轻,很薄,封皮,是寻常的青布,布纹,粗糙而质朴,边角,微微有些卷起。

摊开一看,封皮上,只写着四个字……

逍遥剑法。

那四个字,写得极为随意,墨色浓淡不一,笔锋,却透着一股,说不出的洒脱不羁,仿佛写字的人,根本没把这,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只是信手,涂鸦而已。

力劈华山,逍遥一剑,青锋朝阳,云台落月,剑开白莲,剑气冲霄。

薄册里,只记载了六式剑招,每一式,都配有一幅极简的小人图。

那小人,画得极为潦草,头,是个圆圈,身子,是根线条,寥寥数笔,便勾勒出,持剑的姿势,与剑路的走向,旁边,再附几行蝇头小字,注解着,运气、行剑、发力的法门,字迹,同样的疏朗,同样的,漫不经心。

少年皱眉,翻来覆去看这六式剑招,这太华山逍遥剑法,未免也太朴实无华了吧。
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眉头,却越皱越紧。

他原以为,这传说中,曾由扶摇道人,亲手创下、又由那七位剑仙,仗之下山、斩妖除魔的逍遥剑法,该是何等的惊世骇俗,何等的繁复精妙,剑招的名字,都该透着一股,凌云的仙气。

可如今一看,却发现,这六式剑招,简单得,几乎到了寒酸的地步。

没有什么花巧的变化,没有什么唬人的名头,没有那些,绕来绕去、让人眼花缭乱的剑式,一招一式,都是最基础、最直接、最朴素的东西,朴实无华,甚至,有些平淡,平淡得,让人忍不住,生出一丝失望。

他定了定神,按捺住心头的疑惑,便从第一式,细细地看了下去。

开篇便是那纵横天下无敌手的横竖剑法当中,拔剑竖劈的力劈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