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式,力劈华山。
图中的小人,双脚,不丁不八,稳稳扎住,双手握剑,高举过顶,然后,腰马合一,自上而下,奋力一劈。那姿势,那剑路,再简单不过,正是普天下,但凡学过几天剑、练过几日刀的人,都会的一招竖劈。
他自己赖以自保、纵横至今的那套横竖剑法,说来可笑,也不过,就是一横一竖,横的是斩,竖的是劈。
而最基础、最狠辣、他在无数次生死之间,用得最多的,也正是这样一记,简简单单、却又势大力沉的竖劈。
力劈华山,力劈华山……
他看着那小人的姿势,若有所悟。这一招,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,没有半分花哨的变化,比的,全是力气,全是胆量,全是那种,一往无前、有我无敌、神挡杀神、佛挡杀佛的气势。
剑,还没落下,那股,要把华山,都劈开的决绝,便已经,压了下来。
朝前直刺叫逍遥一剑,拔剑上挑叫青锋朝阳,劈出剑气叫云台落月。
第二式,逍遥一剑。
小人手腕一正,沉肩坠肘,长剑,朝前,笔直地一刺。
剑尖,正对前方,剑走中线,不偏不倚,不快不慢,正是剑术当中,最根本、最直接、也最要命的一招直刺。
他深知这一记直刺的厉害。
所谓千招会,不如一招精,多少,看起来,精妙绝伦的剑法,多少,变化万千的虚招,到头来,都要落到,这一记,看似平平无奇的直刺上。
刺,是剑术的魂,是最短、最快、最直取要害的路。
这一招,没有名字里的逍遥,只有,一击毙命的,冷静与精准。
第三式,青锋朝阳。
小人沉腰坐马,重心,沉于后腿,手腕一抖,长剑,自下而上,拔剑上挑,剑势,如破晓时分,刺破沉沉夜幕的,第一缕朝阳,虽不张扬,却藏着一股,蓬勃向上、不可阻挡的勃勃生机。
这一招,也是寻常得很,是剑手,用来格挡、破招、反制,甚至,夺人兵刃的常用手段,最是考验,手腕的功夫,和出剑的时机。
第四式,云台落月。
小人剑势一沉,身形,微微跃起,凌空一劈,一道剑气,自剑尖,吞吐而出,斜斜地,斩落向前,剑气,清冷孤绝,仿佛北峰云台之上,那一轮,高悬于夜空的,清冷残月,悄然西沉,无声,却带着,一抹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到了这一式,才算是,初窥了,剑气外放的门径,比之前三式,多了几分,仙家的气象,剑,也终于,可以,离开剑身,伤人于丈外。可他细看那运剑的法门,那运气的路线,却发现,这看似玄妙的一剑,其根本,依旧是一记,朴实无华的斜劈,只不过,将一身的真气,顺着剑势,送了出去而已。
也只要那凝聚所有剑意,好像天底下所有剑谱都有的一招,剑气冲霄。
他没有顺着看第五式,而是直接,翻到了最后一式,第六式,剑气冲霄。
图中的小人,将手中长剑,笔直地,指向苍穹,双脚,牢牢钉在地上,整个人,像是一张,拉到了极致的弓。
他周身所有的剑意、剑气、精气神、乃至,一身的真气与生机,都在这一刻,凝聚于剑尖那一点,然后,冲天而起,势不可挡,仿佛要,把这九重云霄,都捅出一个窟窿。
那是一种,将一切,都押上的决绝,是宁折不弯、孤注一掷、不成功便成仁的,最后一击。
可这样的一招,他却觉得,说不出的熟悉,熟悉得,让他心头,微微发涩。
天底下,似乎所有的剑谱,所有的剑客,在山穷水尽、退无可退、被逼到了绝境之时,都会有这样,凝聚毕生功力、奋力一搏的一招。
名字,或有不同,剑势,或有差异,可那股虽千万人,吾往矣的剑意,那股,孤绝的、悲壮的、把生死,都置之度外的味道,却是一样的。
以及将剑意分散袭向敌人,瞧着完全就像是,藏锋谷的万剑归宗,翻样的剑开白莲。
第五式,剑开白莲。
他重新翻回到第五式。
这一式,与剑气冲霄,恰好相反,一聚,一散,一收,一放。图中的小人,手腕,在一瞬间,连变数诀,将原本,凝聚于剑尖的,那一点剑意,骤然分散,如春风化雨,又似,一声令下,化作无数道,细密而凌厉的剑气,如天女散花,又似,一朵圣洁的白莲,在瞬间,层层绽放,从四面八方,同时袭向敌人,铺天盖地,让人,防不胜防,避无可避。
这一招,瞧着,倒是繁复了许多,也华丽了许多,剑影,重重叠叠,最是好看。可他看着,却总觉得,有几分眼熟……
那剑意分散、群攻围杀的路数,竟与藏锋谷,那招,赫赫有名的万剑归宗,有七分神似。
只不过,万剑归宗,是万剑,汇于一点,以众凌寡,重在一个;
而剑开白莲,是一剑,散作万端,笼罩四方,重在一个。
一正一反,互为表里,一收一放,同源异流,倒像是,从同一处根子里,翻出来的样子,让人,忍不住,去想,这两派剑法之间,是不是,在很久很久以前,有过什么,不为人知的渊源。
六式看完,独孤长庚,却没有立刻合上剑谱,而是将它,摊在膝头,望着院中,那渐渐稀疏的风雨,陷入了沉思。
力劈华山,是个;逍遥一剑,是个;青锋朝阳,是个;云台落月,是个;剑开白莲,是个;剑气冲霄,是个。
劈、刺、挑、斩、散、聚。
六个字,便囊括了,一个人,手持一柄剑,所能做的,所有根本,所有变化。
他原以为,这剑法,太过朴实无华,朴实得,近乎简陋。此刻,静下心来,细细想来,却渐渐品出了,一丝,不一样的滋味,那滋味,初时,淡得几乎没有,越品,却越觉得,回味无穷,深不可测。
这哪里是寒酸?
这分明是,返璞归真,大道至简。
正如那南华经上,所言,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。真正,高深的道理,往往,最简单;
真正,绝顶的剑法,也往往,最朴实。那些,花里胡哨、繁复无比的剑招,那些,一招之中,藏着七八重变化的精巧,说到底,不过是,在这六个根本之上,添了些枝叶,做了些文章,好看,炫目,却未必,中用,甚至,会因为,太多的枝蔓,而失了,剑的本意。
而逍遥派,偏偏,把那些枝叶,全都砍了去,删繁就简,去伪存真,只留下,最干净、最直接、也最致命的六式。
会用的人,懂得了这六个根本,这六式,便能随敌变化,随心演化,生出,无穷无尽的招式;不会用的人,便只当是,几招,粗浅的、上不了台面的把式。
这,或许,就是逍遥派,贵精不贵多的底气,也是那位扶摇道人,敢以这区区六式,立派千年、笑傲群伦的,缘由吧。
少年若有所悟,胸中,仿佛有一道,紧闭的门,被轻轻,推开了一条缝,有光,透了进来。
他将那卷剑谱,小心翼翼地,合上,收入怀中,贴身放好,仿佛,揣着的,不是一卷薄纸,而是,一份,沉甸甸的,托付。
他隐隐觉得,这一场南华大梦,这一卷朴实剑谱,于他而言,或许,是一场,难得的,机缘。
雨,渐渐小了。
那淅淅沥沥的雨声,由密,转疏,由疏,转作,檐头偶尔滴落的,一两声清响。
风,穿过竹林,穿过,湿润的长廊,带来了几声,悠远的钟磬之音,那钟声,不急不缓,一声,一声,在山间,回荡,还有,隐隐约约的,道人谈笑之声,随风,断断续续,飘了过来。
独孤长庚抬眼望去。
只见太极广场的方向,几个逍遥观的道士,正披着雨后的微光,三三两两地,从廊下,从容走过。他们,或负手而行,仰头,看云;
或并肩谈笑,说着什么,相视,莞尔;
或提着一把,未出鞘的剑,或捧着一卷,读了一半的书,神态,都极为松弛,极为自在,浑身上下,透着一股,无拘无束、随性洒脱的意趣,仿佛,这世间,再没有什么,能缚得住他们,再没有什么,能乱了他们的心神。
不同于太恒山上,真武派道士清一色的黑白道袍,这些道士的穿着倒是十分随意,白衣蓝袍……
他想起了,太恒山上,那些真武派的道士。
那时候,他在太寒山,为楼中,编补地势堪舆的谍报,见过不少,真武一脉的修行之人。
一个个,皆是清一色的,玄黑,或素白道袍,衣冠,整肃,一尘不染,规行矩步,进退,皆有法度,连发髻的样式、木簪的材质、脚下云履的高低,都有定规,透着一股,森严的清规戒律,和一丝不苟的,肃穆与庄重,让人见了,便不由自主地,收敛心神,不敢造次。
可眼前,这些逍遥派的道士,穿着,却随意了,太多。
有的,一袭白衣,临风而立,衣袂,飘飘,胜雪,绝尘;有的,半旧蓝袍,洗得发白,松松垮垮地,罩在身上,腰间,随便系一根丝绦;
有的,干脆,在道袍外头,罩了一件,寻常的粗布短褐,若不是,头发,挽成了道髻,瞧着,便与山间的樵夫、田间的农人、赶路的旅人,没有什么分别。
衣料,未必,多么华贵,颜色,也未必,多么齐整,可那一份,从骨子里,从举手投足间,透出来的,自在与逍遥,却是,学不来,也装不像的。
小隐于山,大隐于世。
原来,那位南华阁老人,说的,竟是这个意思。
他们,不立森严的规矩,不尚华丽的衣冠,不求香火的鼎盛,甚至,连固定的祖庭,都可以不要,天地,便是他们的道场,人间,便是他们的修行。
他们修的,不是,那些,外在的形式,而是,心,是性,是那一份,天地之间,任我来去、无挂无碍的,真意。
独孤长庚看着那些,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,渐行渐远的身影,看着他们,被云雾与竹影,渐渐勾勒出的,洒脱轮廓,不知为何,心里,那道,刚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,仿佛,又敞开了一些,竟生出了一丝,淡淡的,连他自己,都未曾察觉的,向往。
他这一生,背负了太多,仇恨、诅咒、使命、算计、一条条,逝去的人命,一桩桩,未了的恩怨,如同,一道道,无形的枷锁,将他,牢牢地,捆着,让他,不敢有半分松懈,也从未,真正地,为自己,活过一天。
他像一具,被无形丝线,操纵着的木偶,在这乱世的舞台上,拼命地,演着,别人要他演的戏。
他几乎,已经忘了,二字,究竟,是什么滋味;
忘了,一个人,若是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顾,只是,随心而活,该是,何等的,模样。
锅中的黄粱,一声,终于,熟透了,锅盖,被顶得,跳了一下,浓郁的米香,混着,雨后竹林的,清香,一阵一阵,扑鼻而来,那香气,温暖,而踏实,是人间烟火,最朴素的,味道。
天边的云层,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缕金色的阳光,穿透云隙,穿透竹叶上,残留的、晶莹的雨滴,斜斜地,洒了下来,正落在,少年坐着的门槛上,落在他微微出神的、清俊的侧脸,给他,镀上了一层,温暖的金边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,那双,握过刀、杀过人、也拉过琴的手,那双手,骨节分明,掌心,布满了,厚厚的茧,和几道,深浅不一的旧疤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地,握紧了,握成了拳,仿佛,握住了,什么。
逍遥剑法……
他在心里,默默地,又念了一遍,那六式的名字,一个一个,从心头,流过,仿佛,有什么东西,正在他的心底,那片,曾经,寸草不生的冻土之上,悄然生根,悄然发芽。
而他,与这座华山,与这一派逍遥,与那场,似真似幻的南华大梦之间的故事,或许,才刚刚,揭开一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