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0章 太白望月(2 / 2)敕令首页

兴亡轮回,繁华成灰,那深宫里的皇帝连同他的江山,一同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。城破之日,宫人流离,重宝散失,这柄皇室重宝几经流转,数易其主,或入于乱军之手,或藏于豪侠之匣,在乱世烽火中辗转漂泊,看过了太多成王败寇,最后竟奇迹般回到了本根源土的太华山,供于太白庙,由逍遥派世代镇守。

剑归了山,仿佛漂泊半生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。那柄见过王朝兴衰、染过烽火烟尘的仙剑,静静横在供桌之上,敛尽锋芒,沉默不语,像是把那一场兴亡,都沉淀进了深沉的剑鞘里。

刘昭阳微微皱眉。

只是他上山这么多时日以来,还真一次都没见过太华剑出鞘。那剑永远静静横在供桌之上,剑鞘深沉,不露半分锋芒。他倒是想一睹其风采,想看看这柄传说中的仙剑出鞘之时是何等惊世骇俗,想听听那一声据说能响彻群峰的龙吟,究竟是何等清越。

但这毕竟是道派至宝,他一个后辈弟子也不好开口请求。况且师尊也早早嘱托,要他守在西峰太白庙,务必看好太华剑。他甚至隐隐觉得,师尊将他放在这西峰,与其说是让他守剑,不如说,是让这一柄阅尽兴亡的剑,陪着他,照一照他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执念。

他便将这份好奇压在了心底,只当是一份守剑的职责。
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柄剑竟这么快便引来了觊觎之人。

一个道童匆匆跑到庙前,气息慌乱,急忙说道:

钟庙主,不好了,北峰山门被妖怪攻破了。

那道童年纪不大,穿着逍遥观青色道袍,小脸煞白,气喘吁吁,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,话音里,还带着哭腔。

钟不同皱眉,也不去看他。

老人负手而立,灰白的眉头微微一蹙,那双洞烛世情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意外,反倒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。他没有去看那道童,仿佛眼前这个禀报急情的孩子根本不存在。——他活了几百年,什么样的妖物没见过,眼前这,看似惟妙惟肖,连道袍上的褶皱都分毫不差,可那双眼睛深处,藏着一缕极淡的、生人没有的阴气,开口说话时,也没有活人的呼吸起伏。更何况,北峰若真有警,自有传讯的法牒,何至于,劳动一个孩子,翻山越岭,来报这口信。

刹那间,可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——

钟不同反手拔出背上杨木法剑,手腕一振,那看似寻常的木剑骤然爆出一团清光。他不进反退,旋即纵身一剑,使出一招力劈华山,剑光如雷霆天降,挟着开山裂岳之势,竟二话不说,一剑劈向那年幼道童!对妖邪,他从来没有半分迟疑,更不会被一副孩童的皮囊,乱了道心。

电光火石,铮鸣不断。

那道童身前剑气乍裂,虚空仿佛被一劈为二,伪装的稚嫩皮囊,在凌厉剑气之下,隐隐扭曲。可就在那夺命剑光临身的一瞬,一道身影凭空显现,一柄兵刃横空格挡,只听铮——的一声金铁交鸣,清越刺耳,火星四溅,那势在必得的一剑被一人持剑挡住。被剑气一逼,那身形一晃,化作一缕黑烟,缩回了现身之人的袖中。

你就是太华山上最会使剑的?

那挡剑之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、却双瞳幽冷的男人面孔。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妖异。他周身气息深沉,明明就站在那里,却让人觉得,脚下的青石、身侧的桂树,都隐隐透着一股寒意。

道人默不作声,继续挥剑来砍。

钟不同一语不发,木剑一沉,剑势连绵而起,劈、刺、挑、斩,朴实无华的逍遥六式在他手中使来浑然一体,招招致命,剑剑夺命,仿佛眼前之人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。他知道,多说无益,今日之事,唯剑而已。

久闻太华逍遥剑法非同寻常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

男人一边从容拆解,一边含笑开口,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乱,倒像是在品评一件难得的佳作。他看似随意格挡,每一柄兵刃相交,却都暗暗用上了巧劲,想将钟不同的剑势,引向一旁。

昭阳,入庙,看好太华剑。

就在激战之间,刘昭阳耳畔忽然响起师父低沉凝重的心声传音。那声音极快极急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刘昭阳心头一凛,再不敢迟疑,几个跨步,身形急纵,急忙回到庙里,挡在供桌之前,张开双臂,死死护住了那柄太华剑。他背靠着供桌,掌心已沁出冷汗,庙外的剑风,一阵阵逼来,吹得殿内长明灯,明灭不定。

庙外剑风呼啸,剑气纵横。

一连砍了十几剑,两人各退一步。

钟不同胸口微微起伏,调息换气,一双眼睛凝重如寒冰。他心知自己多年清虚巅峰的修为,在这人间已算绝顶,号称飞升以下一剑斩之,多少妖邪枭雄都成了他剑下之鬼。

可眼前之人硬接他十几剑,面不改色,气不长出,那一身深不可测的气息妖异诡谲,分明已非凡俗修士可比——眼前之人恐怕已是飞升神仙!

以他清虚巅峰之境,对飞升之尊,无异于以蝼蚁之力撼泰山之威。这中间隔着的,不只是修为,更是一道凡与仙的天堑,任凭他剑再利、招再熟,也难真正伤及对方分毫。

但他退不得。

他身后是太白庙,是太华剑,是他守了半生的道。他若退了,这西峰,这满观的弟子,这一柄逍遥派的至宝,便再无人可挡。

见老庙主暂时没了攻势,男人斜眼瞥见庙里供桌之上静静摆放的长剑,那双幽冷的眼睛骤然一亮,闪过一丝贪婪与志在必得。他千里迢迢,破山门、遣妖童,为的,本就是这一柄应龙脉而生的仙剑。随后他纵身一跃,身形如鬼魅,竟不与钟不同缠斗,绕过剑光,直欲入庙夺剑。

钟道长眉头一厉,紧随其后,木剑横斩阻截。

男人身形半空一扭,堪堪避过一剑,去势不减,探手便要触及那供桌之上的太华剑。刘昭阳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逼近,心头大骇,却连退都无处可退,只能死死咬牙,护在剑前。

就在那指尖,离剑柄只剩寸许之时——

一声闷响,干脆利落。

那男人连剑都未碰到,便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,身形倒射而出,重重摔在庙门之外,躺在地上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险些喷出。他满脸骇然,甚至没有看清,方才那一击,究竟从何而来。

一个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姑,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了庙门口。

她一袭素净道袍,发髻高挽,荆钗布裙,看面容不过中年,眉眼平和,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海,仿佛藏着日月轮转、沧海桑田。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,手里一柄旧拂尘垂落,通体没有半分气势,却让天地都仿佛静了一瞬。满树飘落的桂花,到了她身周,竟都变得慢了,一片一片,无声地,绕着她落下。

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,竟连她拂尘上的一根尘丝都未曾凌乱。

老祖。

钟不同收了木剑,转身朝着那中年道姑垂首行礼,语气恭敬之至。连庙里的刘昭阳也连忙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。他上山以来,只听师父隐约提过,华山深处,还隐居着一位辈分极高的老祖,却从未见过,今日一见,才知那深不可测四字,是何等模样。

何方妖孽,竟敢侵扰华山?

道姑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,听不出喜怒,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淡淡威严。她目光落在地上男人身上,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只挡路的蝼蚁。

男人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子,伸手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。他盯着庙门那深不可测的道姑,瞳孔微缩,再没有了方才从容玩味的神态。他自恃已是飞升之境,人间罕有敌手,却在这老道姑手下,连一招都接得这般狼狈,心头的震骇,可想而知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、一丝试探。

你就是自在散人?

自在散人没有答他,只是微微垂眸,看了一眼供桌之上那柄太华剑,又看了看眼前浑身戒备的男人,神色淡然。

只是,太华剑?

男人咬着牙,似乎还不死心,目光越过散人,落在她身后那柄仙剑上。那剑就在眼前,隔着一道庙门,隔着一个老道姑,他却再无半分把握。

自在散人轻轻一拂手中尘尾,语气平淡如水,说出的话却让男人浑身一震。

身外之物而已,性命要紧。

她没有半分护剑的剑拔弩张,反倒像是一个慈悲长者,在劝一个执迷之人回头。

可男人却从那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一股无法撼动的意味——剑她根本不放在心上,一柄仙剑,在她眼里,竟与一块石头、一片落叶,没有什么分别;可他若敢再踏前一步,丢的便是那条性命。她越是不把剑当回事,他便越是看不透,越是不敢动。

我若偏要取呢?男人盯着她,缓缓握紧了兵刃,声音低沉,却已没了多少底气。

自在散人抬眸看他,那双渊海般的眼睛里,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。她只淡淡道:那便,留下。

三个字,轻描淡写,却像是为这场对峙,落下了最后一道判词。

秋风掠过莲花峰顶,满树桂花簌簌飘落,洒在庙前对峙的众人身上,也洒在那一地无声的金屑里。远处,云海翻涌,落日沉山,余晖将整座莲花峰,染成了一片沉静的金红。

太华剑依旧静静横在供桌之上,剑鞘深沉,不露锋芒,仿佛庙外这一场因它而起的杀机与它全无干系。长明灯的火光,轻轻跳动,映着那深沉的剑身,一如它曾映过深宫的长夜、王朝的兴亡。

男人死死盯着自在散人,又瞥了一眼那柄近在咫尺、却远在天涯的仙剑,握剑的手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终究没有再动。他知道,有这老道姑在,今日这剑,夺不成了;强行出手,只怕剑未到手,人,却要永远留在这莲花峰上。

他知道,今日这剑夺不成了。

终于,男人缓缓收了兵刃,深深看了一眼庙中的太华剑,又看了一眼门前那道看似平和的身影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黑烟,循着崖壁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与云海之间。

庙前,重又归于寂静,只有桂花,还在无声地落。

钟不同直起身,望着男人遁去的方向,轻轻松了一口气,后背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他转身,朝着自在散人,再次行礼:若非老祖坐镇,今日……

自在散人却已转过身,目光落在供桌那柄太华剑上,又落在了殿内仍旧跪伏的刘昭阳身上,神色间,那片俯瞰众生的平静,似乎,柔和了几分。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轻轻一拂尘尾,转身,便向庙后那片幽深的山林走去,素净的身影,踏着满地桂花,几步之间,便淡了,远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刘昭阳怔怔地抬起头,望着那道消失在桂香与暮色里的背影,又回头,看了看身后那柄依旧沉静的太华剑,心里那团缠了许久的乱麻,仿佛,被方才那一番对峙、那一句身外之物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他似乎,隐约明白了些什么,却又说不分明。

而华山之巅、西峰庙前,那一道看似平和、却足以镇住整座江湖的身影,那一种剑在眼前、却不放在心上的自在,也就此深深烙在了少年的心头,再难磨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