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何时,天空阴沉了下来,乌云密布,像是有人,在天上,泼了一大碗浓墨。
风,也大了起来,吹得杂草,东倒西歪。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。
雨点先是很小,很疏,打在瓦片上,打在树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,后来,便越下越大,连成了一片,天地间,仿佛挂上了一道巨大的雨帘,远处的青山、屋舍,都变得模糊了起来。
雨水混着泪水,顺着少年的脸颊,不断地滚落,冰凉冰凉的,冷到了骨子里。
他单薄的衣衫,很快就被淋透了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冷得他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他却浑然不觉,依旧蹲在墙后,把头埋在臂弯里,无声地哭泣着。
过了一会儿,雨渐渐停了。
乌云散去,天空重新放晴,一缕阳光,穿透云层,洒了下来,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蓝得透亮,还挂着一道淡淡的、若隐若现的彩虹。
屋檐上,雨水还在滴答滴答地落着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。树叶上,草尖上,都挂着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,便簌簌地往下落,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雨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,和青草的香味,格外好闻。
少年缓缓抬起头,一个与他同样一身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打着一把竹伞。
他红肿着眼睛,茫然地抬起头,便看到一个身影,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子,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那衣衫的质地,竟和他身上的粗布麻衣,有几分相似,一样的朴素,一样的毫不起眼。男子的手里,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,伞面是淡黄色的,上面,画着几竿淡淡的青竹,笔墨疏朗,颇有几分意趣。
雨水顺着伞沿,不断地滴落,在他的身前,织成了一道透明的帘。
男子的面容,清俊而沉静,一双眼睛,亮得像是寒星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,没有轻蔑,没有厌恶,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把人整颗心都装进去的理解和懂得。
少年的心头,莫名地,一颤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,仿佛在这个人面前,他所有的狼狈,所有的难堪,所有深埋心底、不敢示人的苦难,都被看见了,都被懂得了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。
少年伸出胳膊擦了把眼泪,随后就要起身离开。
他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上,微微发烫,连忙用脏兮兮的袖子,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,挣扎着就要起身,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他这副狼狈的样子,不想被任何人看见,更不想被一个陌生人,看了笑话。他的腿,因为蹲得太久,又冷又麻,刚一站起,便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坐下吧。
年轻男子却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平和,像是雨后的山风,听不出一丝恶意。
他说着,便收了伞,轻轻一抖,将伞面上的雨水,抖落在地,然后,在少年身旁的一块石头上,坐了下来,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,又不会让人觉得被疏远。
若是想哭,就接着哭。哭出来,心里会好受些。
少年的身子,僵在原地。
他看着身旁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,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懂得,不知为何,那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,又一次涌了上来,心里那道紧闭的、伤痕累累的闸门,仿佛被什么东西,轻轻撞开了。
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人,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
所有人,都只看到了他的脏,他的贱,他的不堪,从来没有人,问过他疼不疼,难不难,更没有人,允许他哭。
然后,他便再也控制不住,对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,把自己这一生的苦难,一股脑地,全都倒了出来。
少年开始哭诉自己多么痛苦的一生。
他哭着说,他的娘,是个暗娼,他从记事起,就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唾骂声中,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,也从来没有感受过一天的体面和尊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