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，他在学塾窗外，站了整整三年，风吹日晒，雨雪风霜，却连一个字的指点，都没有得到过。

他说，那些同窗，怎么欺负他，怎么羞辱他，把他的尊严，踩在脚下，碾得粉碎。

他说，他的娘，临死前，还攥着他的手，让他发奋读书，出人头地。

可现在，娘没了，他不知道，自己读书，还有什么用，不知道，自己活着，还有什么指望。

他语无伦次，颠三倒四，哭一阵，说一阵，说到痛处，便泣不成声，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
他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，从未对人言说过的一切，都在这一刻，倾诉给这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。

独孤长庚静静倾听，只是等到少年发泄完之后，才缓缓开口。

他自始至终，都没有打断过少年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将那把竹伞，重新撑开，微微倾斜，替少年挡住屋檐上不断滴落的雨水，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，却露在伞外，被残余的雨珠，打湿了一片。

他的目光，一直落在少年的身上，平静而专注，仿佛这世间，再也没有比少年的哭诉，更值得他去聆听的事情。

他从少年的身上，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。

一样的出身微贱，一样的受尽欺凌，一样的在泥泞里，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爬，一样的……在失去至亲的那一刻，觉得整个世界，都塌了。

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，很多年前，他也是这样，跪在亲人的遗体前，哭得撕心裂肺，觉得天都塌了，觉得自己，再也活不下去了。

那时候，他也是这样，瘦小，狼狈，满身伤痕，对这个世界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。

原来，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。

等到少年终于哭够了，说够了，声音沙哑地瘫坐在那里，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，独孤长庚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
这些事不要给别人说，小心有人出卖。

少年愣在原地，他有些发懵，一是因为他没想过别人会做这样的事，二是因为他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
他怔怔地看着独孤长庚，红肿的眼睛里，满是茫然和不解。

他不明白，自己心里的苦，自己的委屈，说给别人听，难道也会招来祸事吗？

他以为，把伤口撕开给人看，至少能换来一丝同情，一丝怜悯。

他还太小，太干净，还不懂得人心的险恶。

他不知道，这世间，并非所有人，都会为你的苦难感到难过。

更多的时候，你掏心掏肺说出口的秘密，会变成别人刺向你的刀子。

你深夜里流过的眼泪，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。

今日，他陪着你掉泪，明日，便可能转过身，把你的伤疤，当成谈资，添油加醋地，说给旁人听。

独孤长庚看着他懵懂的样子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他曾经，也这样天真过，也这样，毫无防备地，把自己的后背，交给过别人，然后，被狠狠地，捅了一刀。

那种疼，他记到了现在。

有些道理，说再多，都不如自己摔一跤，来得深刻。

他只是希望，这个少年，能少走一些他走过的弯路，少受一些他受过的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