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5章 南极长生门(2 / 2)敕令首页

有些话,他从来都没有对娘亲说过。
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娘亲,其实他一点都不怪她。

不怪她做了暗娼,不怪她让自己在镇中抬不起头,不怪她没能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、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。

他知道,娘已经尽力了,她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,养活了他,供他读书,把最好的,都留给了他。

他还记得,无数个夜里,娘以为他睡着了,一个人,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默默地垂泪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却死死地咬着牙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那时候,他就躺在里屋,睁着眼睛,看着娘被灯光映在墙上的、单薄的影子,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,紧紧地揪着,生疼生疼。

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娘亲,他其实,一点都不喜欢读书。

他发奋,他刻苦,他咬着牙坚持,不过是因为,那是娘唯一的期望,他不想让娘失望,不想让娘觉得,她受的那些苦,都白受了。

他更没有告诉过娘亲,在学塾里,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
在学塾因为没钱买不起书本,自己常常都是站在窗外听课。

他交不起束修,买不起书本,进不了学堂,只能趁着先生授课的时候,偷偷地站在窗外,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,竖起耳朵,一句一句地听。

不管是烈日炎炎的盛夏,还是寒风刺骨的严冬,他都雷打不动地站在那里,一站,就是一整天。

没有纸笔,他就捡一根树枝,在脚下的泥土里,一遍遍地写,把先生教的字,写了又抹,抹了又写,直到牢牢地刻进脑子里。

没有书本,他就凭着记忆,把听来的文章,一个字一个字地,抄在捡来的、别人丢弃的废纸背面。

夏天,蚊虫叮咬,烈日暴晒,他被晒得脱皮,脸上、脖子上,火辣辣地疼,被咬得满身是包,又红又肿,却不敢动一下,生怕错过先生讲的每一个字。

冬天,寒风呼啸,大雪纷飞,他穿着单薄的衣衫,脚上的布鞋,磨破了洞,脚趾头冻得通红,长满了冻疮,又痒又疼,他冻得手脚发麻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却依然咬牙坚持,把先生讲的内容,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。

前去请教那先生夫子,只是那青衫老人从来都没有搭理过自己,同窗也都瞧不起自己。

偶尔遇到听不懂的地方,他鼓起毕生的勇气,拦在先生面前,低着头,红着脸,结结巴巴地请教,手心,紧张得全是汗。

可那穿着青衫、留着山羊胡的老夫子,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,有轻蔑,有厌恶,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,然后,便拂袖而去,青衫的下摆,扫过他的手背,带起一阵风,连一个字,都懒得施舍给他。

那些同窗,更是把他当成了取乐的对象。

他们骂他是娼妇养的野种,朝他扔石子,泼脏水,把他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,抢他好不容易借来、抄好的书页,当着他的面,撕得粉碎,然后,将碎纸片,劈头盖脸地,砸在他的脸上,大笑着,一哄而散。

他都忍了。

他从不还手,也从不还口,只是默默地,从地上爬起来,擦干净脸上的脏水和鼻血,把那些碎纸片,一片一片地,捡起来,小心翼翼地拼好。

他想着,等他读出头了,等他出人头地了,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,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他和娘了。

可现在,娘走了。

他读书,还有什么意义?

他出人头地,又给谁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