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马嵬坡的那场闹剧,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,然后又渐渐归于平静。
四个少女,四缕亡魂,在独孤长庚的帮助下,陆续找到了自己的白骨,解开了自己的执念,开始面临同一个问题——
复生之后,何去何从?
这个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
每个人的经历不同,性格不同,执念不同,选择自然也就不同。
马嵬坡的四季,在不知不觉中轮换着。
春天,荒草发芽,嫩绿嫩绿的,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毯;
夏天,野草疯长,齐腰高,风吹过,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;
秋天,草叶枯黄,落叶纷飞,无字孤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;
冬天,白雪皑皑,覆盖了一切,无字孤碑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剪影,只有碑座上的赑屃还露出半个头,在风雪中默默守候。
四个少女,就在这四季轮换中,各自思考着自己的未来。
她们有时候会坐在无字孤碑前,聊聊天,说说各自的心事,说说对未来的打算。
但大多数时候,她们都是沉默的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,各自做着各自的梦。
独孤长庚没有替她们做决定,也没有劝她们选择哪条路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,等待她们自己做出选择。
他知道,这种事情,别人替不了,也劝不了,只有自己想清楚了,自己做出的选择,才不会后悔。
他有时候会想起周颜说过的话——亡魂滞留人间,必有执念,执念不除,魂魄不散。
现在,她们的执念都解开了,魂魄也都安定了下来,接下来,就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了。
他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
剩下的,就看她们自己了。
第一个做出选择的,是解纯。
那是一个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晨雾笼罩着马嵬坡,像是一层薄薄的轻纱,把一切都笼罩在朦朦胧胧之中。
草叶上结了夜露,亮晶晶的,像是无数颗细小的珍珠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远处的渭水隐没在晨雾之中,只能听到隐隐的涛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。
解纯站在无字孤碑前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没有涂胭脂,没有贴朱砂,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看起来素净了许多,也真实了许多。
她的手里,捏着那枚月牙形的玉佩,玉佩是温润的,在晨雾中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她看着无字孤碑,看着碑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,看着碑座上那只默默守候的赑屃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释然,有感慨,有不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坚定。
她在这座无字孤碑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晨雾都渐渐散去了,久到太阳都从东方的天际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然后,她转过身,朝着独孤长庚的方向走去。
独孤长庚正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。他的身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间悬着那柄星辰纹路横刀,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。
他的眼睛很亮,很亮,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是两颗寒星,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。
解纯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不再是青楼里那种妩媚的、勾人的、带着目的性的笑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释然的、带着一丝无奈和感慨的笑。
公子,我想好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和诱惑,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和坚定。
晨风吹起她的几缕碎发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她没有去拂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。
我要去大燕京城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很淡然,没有一丝惊讶,也没有一丝意外,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解纯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。
我想进入摘星楼。
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那是一种野心,一种不甘平庸的野心,一种想要在这个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的野心。
我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,见过太多的人,太多的事,我太懂人心了,太懂怎么抓住一个人的弱点,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事。这样的本事,在青楼里是浪费了,在摘星楼里,才有用武之地。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自信,有狡黠,还有一丝看透了世事的苍凉。
而且,我已经打听好了,摘星楼的宋公王,正在收弟子。宋公王是摘星楼的元老,位高权重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若是能拜入他的门下,以后在摘星楼里,就有了靠山,有了根基。
独孤长庚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宋公王。
这个名字,他听说过。宋公王是摘星楼的元老,疾厄宫辰曜之一,位高权重,深不可测。
据说他姓宋,是大燕朝廷的宋姓公爵,被封为王,所以人称宋公王。
他在摘星楼里经营了多年,势力庞大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是摘星楼里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据说,宋公王此人,城府极深,手段极狠,亦正亦邪,没人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,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线在哪里。
他曾经为了达到目的,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;
也曾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不惜得罪整个朝堂。
这样的人,深不可测,难以捉摸。
你确定要拜入宋公王门下?独孤长庚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宋公王这个人,深不可测,拜入他的门下,未必是一件好事。
解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自信,有狡黠,还有一丝看透了世事的苍凉。
公子,我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事没经历过?宋公王再深不可测,还能比青楼里的那些老鸨、嫖客更难对付吗?
她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。
青楼里的老鸨,笑里藏刀,口蜜腹剑,为了钱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卖。青楼里的嫖客,道貌岸然,衣冠禽兽,嘴上说着甜言蜜语,心里想着的却是怎么把你弄上床,怎么把你玩腻了扔掉。
这些人,我都应付过来了,宋公王再难对付,还能比这些人更难对付吗?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像是一颗钉子,牢牢地钉在那里,不容置疑。
而且,我不怕。我已经死过一次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?大不了,就是再死一次而已。但这一次,我要为自己活一次,活个痛快,活个精彩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,看着她脸上那抹坚定的笑容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知道,她已经做出了决定,谁也劝不了。
这个女人,聪明,狡黠,有野心,有手段,她一定会在摘星楼里闯出一片天地的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劝。
好,既然你已经决定了,那就去吧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到了京城,若是遇到什么困难,可以拿着这个,去摘星楼找我。
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令牌,递给解纯。令牌是摘星楼的身份令牌,青铜所制,正面刻着二字,背面刻着星辰纹路,是摘星楼弟子的身份证明。
令牌的边缘,有一些细微的磨损,看得出是经常被拿在手里摩挲的。
解纯接过令牌,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星辰纹路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感激,有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不舍。
多谢公子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真诚,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和诱惑,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。
然后,她转过身,朝着大燕京城的方向走去。
她的背影很纤细,很单薄,但走得很稳,很坚定,一步,一步,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晨风吹起她的素色衣裙,轻轻飘动,像是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蝴蝶。
独孤长庚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,心中微微叹了口气。
这个女人,聪明,狡黠,有野心,有手段,她一定会在摘星楼里闯出一片天地的。
只是,宋公王那个人……
希望她一切都好吧。
第二个做出选择的,是白清。
那是一个午后,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洒在马嵬坡上,把荒草都染成了金黄色。
草叶上的露珠已经被阳光蒸发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远处的渭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是一条金色的带子,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白清站在无字孤碑前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头发用桃木簪挽着,脸上没有一丝胭脂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,很亮,像是两颗洗干净的黑葡萄,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绝望和自卑,只剩下一种平静的、释然的、带着一丝温暖的光芒。
她的手里,捏着那根桃木簪,桃木簪是普通的桃木所制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,是她的养父老人生前给她刻的。
她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那个字,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,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,一丝怀念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释然。
她看着独孤长庚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小花,脆弱,却又坚韧。
公子,我也想好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带着一丝江南口音的软糯,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卑微,只剩下一种历经苦难后的平静和温暖。
我想做一个水神。
独孤长庚微微愣了一下。
水神?
他看着白清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白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轻笑了笑,解释道。
公子,你还记得吗?我生前,是跳河自尽的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没有了往日的痛苦和绝望。
她的目光,落在远处的渭水上,落在那片金色的波光之中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怀念,有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暖。
那时候,我被卖入青楼,那些畜生要我接客,我不愿意,就跳了河。我以为我死了,没想到,被河底的水君救了。那水君是个老王八,色迷心窍,想要我做他的丫鬟,后来被一位老婆婆救了,教我炼气。
她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。
那位老婆婆说,我与水有缘,有慧根,若是好好修炼,将来未必不能修成正果。那时候我不懂,也不想懂,我只觉得,我这样的人,这样的命,还修什么正果?还不如死了算了。
但现在,我想通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像是一颗种子,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,终于破土而出,迎来了春天。
我想做一个水神,守护一方百姓,让那些像我一样苦命的女子,不再受我受过的苦,不再遭我遭过的罪。
她说完,抬起头,看着独孤长庚,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,像是一个在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团温暖的光芒,看着她脸上那抹平静的笑容,心中微微一动,又微微一酸。
这个女孩,受尽了苦难,受尽了屈辱,受尽了折磨,但她的心里,依然存着一份善良,一份温暖,一份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意。
这样的人,不配做神,谁配?
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很温和。
好,我帮你。
他说到做到。
他带着白清,去了大燕南方的一个小镇。
小镇依河而建,那条河叫清河,河水清澈,鱼虾肥美,养育了两岸的百姓。
小镇不大,只有几百户人家,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安居乐业,幸福美满。
但近年来,清河经常泛滥,淹没农田,冲毁房屋,百姓苦不堪言,却又无可奈何。
镇上的人请了好几个道士来做法,都不管用;又凑钱修了好几次堤坝,都被洪水冲垮了。
镇上的人都说,清河里面有河妖,是河妖在作祟,除非给河妖献祭,否则洪水永远不会停。
独孤长庚在清河边,为白清建了一座庙宇。
庙宇不大,只有三间正殿,但建得很精致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庙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清河女神庙五个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
匾额的下方,挂着两个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风调雨顺四个金字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庙宇的正殿里,塑了一尊金身。
金身是用纯金塑的,高约莫五尺,面相慈祥,眉目温柔,身穿白色衣裙,手持一枝莲花,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,栩栩如生。
那金身的面相,是照着白清的样子塑的,温柔,善良,平静,带着一丝历经苦难后的释然和温暖。
金身的头顶,有一个圆形的光环,光环是用金箔贴的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。
金身的前面,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是紫檀木的,上面雕着缠枝莲的花纹。
供桌上,摆着香炉、烛台、果品、鲜花,香烟缭绕,终年不断。
供桌的前面,放着三个蒲团,蒲团是稻草编的,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,供香客跪拜之用。
庙宇的院子里,种着几棵莲花,莲花是白色的,在水中静静地开放着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院子的角落里,有一口井,井水清澈甘甜,据说喝了能治百病。
金身塑好的那一天,白清站在庙宇前,看着那尊照着自己样子塑的金身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的眼泪,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,砸在地上,砸在她的素白衣裙上,砸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肩膀,微微耸动着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,但最终还是压抑不住,哭出了声。
那哭声,很轻,很哑,带着一丝哭腔,一丝委屈,一丝释然,一丝不敢置信。
她跪在金身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,磕得很轻,很犹豫,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;
第二个头,磕得很重,很坚定,像是在感谢什么;
第三个头,磕得很慢,很虔诚,像是在许下什么诺言。
然后,她站起身,转身看着独孤长庚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感激,有释然,有温暖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不舍。
公子,多谢你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哑,带着一丝哭腔。
若不是你,我现在还是一个孤魂野鬼,在阳间游荡,遭受阳火灼蚀之苦。是你,给了我新生,给了我希望,给了我一个可以守护别人的机会。
她顿了顿,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。
公子,你放心,我一定会做一个好水神,守护这一方百姓,让那些像我一样苦命的女子,不再受我受过的苦,不再遭我遭过的罪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和笑容,心中微微一酸。
不用谢我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,也是你应得的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和。
以后,好好守护这一方百姓,做一个好水神。
白清点了点头,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。
嗯,我会的。
从那以后,白清就成了清河的水神,受一方百姓的香火供奉。
据说,自从有了清河女神庙,清河就再也没有泛滥过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两岸的百姓安居乐业,幸福美满。
据说,清河女神很灵验,有求必应,尤其是那些苦命的女子,只要到清河女神庙前烧一炷香,许一个愿,女神就会保佑她们,让她们不再受苦,不再遭罪。
据说,清河女神很温柔,很善良,经常在夜里显灵,穿着白色的衣裙,手持一枝莲花,在清河边漫步,守护着这一方百姓。
据说,清河女神的金身,会在月圆之夜发出淡淡的金光,金光笼罩着整个清河镇,保佑着这一方百姓平安喜乐。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第三个做出选择的,是丽华。
那是一个傍晚,夕阳西下,余晖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,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
远处的渭水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是一条金色的带子,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荒草在夕阳下,变成了金黄色,风吹过,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丽华站在无字孤碑前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脸上没有一丝胭脂,看起来很素净,很平凡,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。
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绞来绞去,像是在紧张,又像是在不安。
她看着独孤长庚,手指绞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,几乎要把那素色的衣角绞破了。
她的嘴唇,微微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开口,只是一个劲儿地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过了很久,她才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,抬起头,看着独孤长庚,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蚊子叫,带着一丝怯懦,一丝不安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公子,我……我也想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