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长庚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。
他的目光很温和,很平静,没有一丝不耐烦,也没有一丝催促,像是在鼓励她,让她勇敢地说出来。
丽华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,继续说道。
我想……我想做一个普通人。
她说完,紧张地看着独孤长庚,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,像是一个在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,又像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。
丽华咬了咬嘴唇,继续说道。
公子,我从小就很苦,家里穷,被卖入宫,做了宫女,后来又被收为义女,去和亲,几经周折,又被人救下……我这一辈子,都在被人安排,被人摆布,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真诚,带着一丝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和向往。
她的目光,落在远方的夕阳上,落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,目光中带着一丝憧憬,一丝向往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释然。
现在,我终于有机会重新活一次了,我不想再做什么公主,不想再做什么宫女,不想再卷入什么朝堂纷争、江湖恩怨。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,找一个安静的小镇,嫁一个老实的男人,生一两个孩子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。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独孤长庚,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。
公子,你说,这样的日子,好不好?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团期待的光芒,看着她脸上那抹向往的笑容,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个女孩,怯懦,平凡,没有什么大的志向,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,但她想要的,不过是一份平凡的幸福,一份安稳的生活。
这样的愿望,简单,朴素,却又无比珍贵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很温和。
好,这样的日子,很好。
他说到做到。
他带着丽华,去了大燕北方的一个小镇。小镇很安静,很淳朴,依山傍水,风景秀丽,镇上的居民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安居乐业,幸福美满。
小镇的名字,叫太平镇,取的是太平盛世,安居乐业的意思。
小镇的周围,是一片片的农田,农田里种着麦子、稻子、蔬菜,绿油油的,金灿灿的,煞是好看。
小镇的后面,是一座小山,山上种着果树,春天开花,秋天结果,果香四溢。
小镇的前面,是一条小河,河水清澈,鱼虾肥美,养育着这一方百姓。
他在小镇上,为丽华买了一座小院子。
院子不大,只有三间正房,两间偏房,但收拾得很干净,很整洁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水清澈甘甜;有一棵枣树,枣树枝繁叶茂,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;还有一小块菜地,可以种些蔬菜瓜果,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吃。
正房里,摆着一张木床,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,软软的,很舒服。床边,是一张梳妆台,梳妆台上摆着铜镜、胭脂、香粉,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但收拾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偏房里,一间是厨房,厨房里摆着锅碗瓢盆、油盐酱醋,一应俱全;另一间是柴房,柴房里堆着满满的柴火,足够烧一整个冬天。
他又为丽华找了一个老实的男人。男人是镇上的一个木匠,姓王,人称王木匠,三十来岁,老实巴交,手脚勤快,手艺很好,镇上的人都喜欢找他做木匠活。王木匠长得不算好看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,但他的眼睛很亮,很诚实,一看就是个老实可靠的人。
王木匠的妻子前几年病死了,没有留下一儿半女,他一个人过日子,也想再找一个伴儿。
他听说独孤长庚要为一个女子找个婆家,就主动找上门来,说他不嫌弃女子的过去,只要女子愿意好好过日子,他就会好好待她,一辈子不欺负她,不委屈她。
独孤长庚把丽华托付给了王木匠,又留下了一些银子,足够他们安稳地过一辈子。他又叮嘱王木匠,要好好待丽华,不要让她受委屈,不要让她吃苦。王木匠连连点头,说他一定会好好待她,一辈子不欺负她,不委屈她。
临走的那一天,丽华站在小院门口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用木簪挽着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。她看着独孤长庚,眼睛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有哭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感激,有释然,有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向往。
公子,多谢你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真诚。
若不是你,我现在还是一个孤魂野鬼,在阳间游荡。是你,给了我新生,给了我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机会。
她顿了顿,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。
公子,你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,和王木匠好好过日子,生儿育女,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那抹幸福的笑容,心中微微一暖。
不用谢我,好好过日子吧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和。
以后,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。
丽华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。
嗯,我会的。
王木匠站在她身边,憨厚地笑了笑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丽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有挣脱,只是低着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。
从那以后,丽华就成了王木匠的妻子,在那个安静的小镇上,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。据说,她和王木匠感情很好,王木匠很疼她,从来不让她干重活,她也很贤惠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王木匠照顾得妥妥帖帖。
据说,第二年,她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,第三年,又生了一个闺女,儿女双全,幸福美满。
据说,她活到了八十多岁,无疾而终,走的时候,子孙满堂,都围在她的床前,哭得很伤心。
据说,她走的时候,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,像是在说,她这一辈子,很幸福,很满足。
当然,这些也都是后话了。
最后一个做出选择的,是刘玉真。
那是一个深夜,月朗星稀,满天碎星洒下淡淡的银光,把马嵬坡照得如同白昼。无字孤碑在月光下,投下长长的影子,碑座上的赑屃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,格外肃穆。荒草在月光下,变成了银白色,风吹过,像是一片银色的海洋。
刘玉真站在无字孤碑前,穿着一身大红宫装,金凤步摇在头上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她的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抹骄傲的、高贵的、不容侵犯的笑容。
但那笑容里,还有一丝释然,一丝看破红尘的淡然。
她的手里,捏着一把长剑,长剑是青铜所制,剑身刻着星辰纹路,剑穗是红色的,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那把剑,是她生前的佩剑,叫怀真剑,是她的仙师送给她的,说是可以辟邪,可以护身,可以助她修行。
她看着独孤长庚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骄傲,有释然,有不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感激。
独孤长庚,我也想好了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很高贵,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皇室风范,没有了往日的傲气和嘲讽,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和坚定。
我打算遁入道门,从此枯守孤寒,一心问道,不问世事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很淡然,没有一丝惊讶,也没有一丝意外,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刘玉真微微仰着头,看着满天碎星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故国的思念,有对修仙的向往,有对红尘的厌倦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释然。
我曾经是大汾的公主,备受万千宠爱于一身,后来又被仙师带上仙山修行,本以为可以修成正果,逍遥自在。没想到,大汾亡了,国破家亡,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,在阳间游荡了这么多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没有了往日的痛苦和不甘。她的目光,落在满天碎星上,落在那片银色的光芒之中,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,一丝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向往。
这些年,我想了很多,也看透了很多。什么皇权富贵,什么国仇家恨,什么爱恨情仇,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空,一场梦。与其在红尘中打滚,受这些虚妄之苦,不如遁入道门,一心问道,求一个解脱,求一个自在。
她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独孤长庚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感激。
我已经取好了道号,叫怀真。
怀真?独孤长庚微微挑了挑眉。
嗯,怀真。刘玉真,不,怀真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,怀本真之心,问道法之源。从今以后,世上再无大汾公主刘玉真,只有道门弟子怀真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团坚定的光芒,看着她脸上那抹释然的笑容,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个女人,骄傲,高贵,有仙缘,有慧根,她选择遁入道门,一心问道,或许是最好的归宿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好,既然你已经决定了,那就去吧。
怀真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独孤长庚,多谢你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真诚,没有了往日的傲气和嘲讽。
若不是你,我现在还是一个孤魂野鬼,在阳间游荡,遭受阳火灼蚀之苦。是你,给了我新生,给了我一个可以一心问道的机会。
她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独孤长庚。
这是我生前的贴身玉佩,是我母妃留给我的,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谢意。以后,若是遇到什么困难,可以拿着这枚玉佩,去恒山真武道场找我。
独孤长庚接过玉佩,玉佩是暖玉的,入手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字,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玉佩的边缘,有一些细微的磨损,看得出是经常被拿在手里摩挲的。
好,我收下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以后,好好修行,早日修成正果。
怀真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然后,她伸出手,轻轻一抛,一道白光从她手中飞出,落在无字孤碑前。那是一把长剑,长剑是青铜所制,剑身刻着星辰纹路,剑穗是红色的,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这把剑,是我生前的佩剑,叫怀真剑,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。
说完,她双手掐诀,口中念咒,周身一阵云雾涟漪,然后,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渐渐变得模糊,最后,化作一道白光,飞入了那把长剑之中。
从此,她便藏于法器之中,一心问道,不问世事。
独孤长庚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静静躺在地上的怀真剑,心中微微叹了口气。
四个少女,四缕亡魂,就这样,各自选择了自己的道路,各自走向了自己的归宿。
解纯去了大燕京城,进入摘星楼,拜入宋公王门下。
白清成了清河水神,被塑了金身庙宇,从此受奉香火。
丽华在俗世市井,重新好好地过了一世凡人,平淡一生。
怀真遁入道门,从此枯守孤寒,一心问道,不问世事,藏于法器之中。
四个人,四条路,四种人生,四种归宿。
世事无常,聚散离合,不过如此。
三人走后,马嵬坡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无字孤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碑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,碑前的孤灯已经灭了,灯盏里只剩一点焦黑的灯芯,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味。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远处的渭水隐隐传来涛声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那么安详。
独孤长庚站在无字孤碑前,看着远方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释然,有感慨,有不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孤独。
四个人,就这样,走了三个。
他的手里,捏着那枚暖玉佩,玉佩是温润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他的脚边,放着那把怀真剑,长剑是青铜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他想起了解纯,想起了她狡黠的笑容,想起了她妩媚的眼神,想起了她说我要为自己活一次时的坚定。
他想起了白清,想起了她温柔的笑容,想起了她善良的眼神,想起了她说我要守护一方百姓时的温暖。
他想起了丽华,想起了她羞涩的笑容,想起了她期待的眼神,想起了她说我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时的向往。
他想起了怀真,想起了她骄傲的笑容,想起了她高贵的眼神,想起了她说世上再无大汾公主刘玉真时的释然。
四个人,四条路,四种人生,四种归宿。
聚散离合,不过如此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走了过来。
那是一个少女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脸上没有涂胭脂,没有贴朱砂,看起来素净了许多,也真实了许多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很亮,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里面有妩媚,有狡黠,有看透世事的苍凉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柔。
是解纯。
她没有走。
她走到独孤长庚身边,和他并肩而立,看着远方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。
晨风吹起她的几缕碎发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她没有去拂,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无奈,有感慨,有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柔。
真是没有想到,最后竟是只有我,愿意跟随公子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带着一丝无奈,一丝感慨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柔。
独孤长庚转过头,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,一丝疑惑。
你不是要去大燕京城,进入摘星楼,拜入宋公王门下吗?
解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感慨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羞涩。
我想了想,还是觉得,跟着公子比较好。
她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摘星楼也好,宋公王也好,说到底,不过是另一个青楼罢了。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,我已经待够了,不想再换一个地方,继续过那种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的日子。
跟着公子,虽然苦一点,累一点,危险一点,但至少,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算计,可以做真实的自己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真诚,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和诱惑,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诚和坚定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团真实的光芒,看着她脸上那抹释然的笑容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其实之前,我觉得你会是第一个走的人。
解纯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,笑声很轻,很媚,很勾人,但那笑声里,还有一丝无奈,一丝感慨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柔。
公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?
她的眼睛,微微弯了起来,像是两轮弯弯的新月,里面闪着狡黠的光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。
独孤长庚看着远方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因为你最聪明,最现实,最懂得为自己打算。我以为,你会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,毫不犹豫地走下去。
解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自嘲,有无奈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温柔。
公子说得对,我确实是最聪明,最现实,最懂得为自己打算的人。
她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独孤长庚,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。
但正是因为我最聪明,最现实,最懂得为自己打算,所以我才知道,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。
摘星楼也好,宋公王也好,看起来风光无限,前途无量,但说到底,不过是另一个火坑,另一个牢笼。进去容易,出来难,到时候,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跟着公子,虽然苦一点,累一点,危险一点,但至少,是自由的,是真实的,是可以自己做主的。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而且,跟着公子,我觉得,比跟着宋公王,更有前途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团狡黠的光芒,看着她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。
你啊……
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解纯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和他并肩而立,看着远方。
风从渭水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,刮在脸上凉飕飕的。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远处的渭水隐隐传来涛声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那么安详。
两个人,并肩而立,看着远方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解纯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静,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释然和感慨。
世事无常。
三个字,很轻,很淡,却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独孤长庚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是啊,世事无常。
四个少女,四缕亡魂,曾经一起被困在锁魂阵中,一起被他收进槐木簪里,一起在马嵬坡醒来,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。
但最后,还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,各自走向了不同的归宿。
解纯留在了他的身边。
白清成了清河水神。
丽华过了平凡的一生。
怀真遁入了道门。
四个人,四条路,四种人生,四种归宿。
聚散离合,生死轮回,不过如此。
风更大了,吹得无字孤碑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碑后低声哭泣。荒草在风中倒伏,又弹起,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,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低声交谈。
独孤长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感慨,转过头,看着解纯。
走吧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我们也该上路了。
解纯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嗯,走吧。
两个人,并肩而行,朝着远方走去。
他们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中,被拉得很长,很长,最后,消失在马嵬坡的尽头。
无字孤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见证着这一切,见证着聚散离合,见证着世事无常。
风依旧在吹,水依旧在流,时间依旧在走。
而他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