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曹,是城隍身边的属官,掌管文书、考课、监察之事,虽然品阶不高,但却是正儿八经的神职,受一方香火,享万民供奉。一个凡人,死后能被塑金身、入宗祠、列城隍陪祠功曹神位,这是何等的荣耀,何等的哀荣。
按照大昭国的规矩,只有立下赫赫功勋、品德高尚、受万民爱戴的人,死后才能被塑金身、入城隍陪祠。杨继宗一个白手起家的吏部尚书,虽然官做得大,但要说立下赫赫功勋、品德高尚、受万民爱戴,似乎还不够格。
更何况,他的升迁之路,疑点重重。
而这样的荣耀,落在杨家老祖身上,究竟是实至名归,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独孤长庚皱了皱眉头。
他查过杨家老祖的生平,表面上看,是一个励志的、白手起家的故事,一个寒门子弟靠着自己的努力和才华,最终位极人臣、光宗耀祖的故事。但越是查,他越觉得不对劲——杨家老祖的升迁之路太顺了,顺得像是有人在背后铺路,每一步都恰到好处,每一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得到贵人相助。
而那些,无一例外,都在帮助杨家老祖之后不久,要么暴病而亡,要么因事落马,要么离奇失踪。
第一个贵人,是当铺的老板,他赏识杨继宗的才华,资助他继续读书,还把女儿嫁给了他。但就在杨继宗中了举人的第二年,当铺老板就暴病而亡了,死因是心口疼,死的时候七窍流血,死状凄惨。
第二个贵人,是县衙的师爷,他推荐杨继宗做了县衙的书吏,还教他官场的规矩。但就在杨继宗升了县丞的那一年,师爷就因事落马了,罪名是贪赃枉法,被抄了家,发配到了边疆,再也没有回来。
第三个贵人,是知府大人,他看中了杨继宗的才干,把他调到了府衙,还推荐他去京城参加会试。但就在杨继宗中了进士的那一年,知府大人就离奇失踪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家里人找了很久,都没有找到。
第四个贵人,第五个贵人,第六个贵人……
每一个贵人,都在帮助杨继宗之后,不得善终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阴谋。
独孤长庚的目光落在白清身上,心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宋家。杨家。白清。
这三者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宋家公子害死了白清的养父,把白清掳走,卖入青楼。而杨家老祖白手起家,位极人臣,死后封神。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,但独孤长庚的直觉告诉他,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或许,白清的执念,就藏在这个秘密里。
或许,白清的养父之死,白清被卖入青楼,白清的惨死,都和这个秘密有关。
独孤长庚压下心中的思绪,看着白清,缓缓开口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不再平静,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一丝发自内心的心疼。
活着的滋味不好受吧?
他问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。
白清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着独孤长庚,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、无处遁形的慌乱和痛苦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,摇得桃木簪上的碎发都跟着晃动起来。
她的眼睛里,蓄满了泪水。
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都出血了,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。她不能哭,她不配哭,她早就脏了,她没有资格哭。
然后,她猛地站了起来。
你别管我!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尖锐,在空旷的庙内回荡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,震得墙角的大蜘蛛都从蛛网上掉了下来,慌忙爬走了。
我就是个贱人!我就是个脏东西!我活该!我早就该死了!你别管我行不行?!
她一边喊,一边转身就跑,脚步踉跄,像是一只受惊的、慌不择路的兔子。她的速度很快,但鬼魂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,只有衣袂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,和她急促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吸声。
她跑向庙门,想要逃离这里,逃离这个看穿了她的脆弱、戳中了她的痛处的男人。她不能让他看到她的眼泪,不能让他看到她的脆弱,不能让他看到她最不堪、最丑陋的一面。
她要逃,要逃得远远的,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,然后静静地死去,静静地消散,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但她没跑几步,就被拉住了。
独孤长庚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的胳膊很细,很凉,像是一截冰冷的玉,又像是一根随时都会折断的枯枝。独孤长庚的手很暖,很有力,握住她胳膊的那一刻,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拼命地挣扎,想要挣脱。
放开我!你放开我!
她哭喊着,挣扎着,另一只手胡乱地拍打着他的胸膛,拍打着他的手臂,像是一只被困住的、绝望的小兽,用尽全力想要逃脱。她的指甲很长,划过他的手背,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红痕,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我不要你管!我就是个贱人!我就是个脏东西!你放开我!
她一边喊,一边哭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他的手上,凉丝丝的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哑,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、痛苦的呜咽。
但独孤长庚没有放手。
他反而一用力,把她拉进了怀里,紧紧地搂住了她。
他的手臂很有力,搂得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的胸膛很宽,很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那是他身上旧伤的味道。他的心跳很有力,咚,咚,咚,一声,一声,像是在敲鼓,又像是在呼唤。
白清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会儿,渐渐地,力气越来越小,挣扎越来越弱。最后,她不动了,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,肩膀微微耸动着,发出压抑的、细碎的啜泣声。
她的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,抓得很紧,指节发白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,又像是抓住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。
独孤长庚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、枯草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青楼里的脂粉味——那是她生前最后的味道,也是她最想忘记的味道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搂着她,拍着她的背,让她哭,让她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。
庙外的风停了,庙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的啜泣声和他的心跳声。墙角的大蜘蛛又爬回了蛛网上,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猎物。屋顶的破洞里,星光透了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。
过了很久,白清才停止了啜泣。
她从他的胸膛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像是两颗熟透的桃子。她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依赖,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。
你不要对我那么好行不行?
她的声音很哑,很轻,带着一丝哭腔,像是在哀求,又像是在抗拒。
我怕我还不上你。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,揪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的肩膀又开始颤抖了,一抖,一抖,像是在害怕什么,又像是在抗拒什么。
她怕。
她怕他对她太好,好到她会习惯,好到她会依赖,好到她会以为自己真的配被爱,配被珍惜,配活着。然后,当他离开的时候,当他不再对她好的时候,她会比现在更痛苦,更绝望,更生不如死。
她已经受过太多的苦了,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伤害了。
你这样总是让我以为我是你的人……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,像是一声叹息,消散在破庙冰冷的空气中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涨得通红,红到了耳朵根,红到了脖子。她不敢看他,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埋进他的胸膛里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酸的,涩涩的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暖暖的东西在蔓延。
他抬起手,轻轻捧起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。
她的脸很凉,很湿,满是泪水。他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的指腹很暖,擦过她的脸颊,留下了一道温暖的痕迹。
你就是我的人。
他说。
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像是一个誓言,又像是一个承诺。没有犹豫,没有含糊,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认真,直视着她的眼睛,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白清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满是不敢置信。
可是……可是我早就脏了……
她的声音在发抖,嘴唇在哆嗦,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,像是随时都会决堤。
我被那么多男人碰过……我被卖来卖去……我是个青楼女子……我不干净……我配不上你……
她一边说,一边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的手上,凉丝丝的。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、痛苦的呜咽。
这是她最深的伤疤,最痛的执念,最不敢面对的事实。
她觉得自己脏。
从被宋家公子掳走的那天起,从被卖入青楼的那天起,从第一次接客的那天起,她就觉得自己脏了。那种脏,不是身上的脏,不是洗个澡就能洗掉的脏,而是刻在骨头里、烙在灵魂上的脏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无数人踩过的抹布,又像是一只被无数人玩过的破鞋,再也干净不了了。
所以她不敢接受别人的好,不敢相信别人的真心,不敢奢望自己还能被爱。
她觉得自己不配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,看着她痛苦的、自卑的、绝望的样子,心中像是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猛地把她搂得更紧了,紧得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声音低沉而坚定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你不脏。
他说。
你比谁都干净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,像是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,敲碎了那层厚厚的、坚硬的、用自卑和绝望铸成的壳。
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漂亮的姑娘。
他说。
白清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泪水,满是不敢置信,满是一种被救赎的、恍如隔世的茫然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你骗人……
她哽咽着,声音含糊不清。
你骗人……我那么脏……你怎么会……
我没有骗你。
独孤长庚打断她,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,认真而坚定。
脏的不是你,是这个世道,是那些欺负你的人,是那些把你卖来卖去的人。你没有错,你只是……只是太苦了。
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,带着一丝心疼,一丝理解。
苦不是脏。
被人欺负也不是脏。
真正的脏,是那些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,是那些欺负弱小、践踏别人尊严的人。你不是那样的人,你永远都不会是那样的人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碎发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你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山涧的泉水。
你的心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冬天的雪。
你受过很多苦,但你没有变成一个坏人,没有变成一个欺负别人的人,你还是你,还是那个善良的、柔软的、会为了养父的死而伤心的白清。
这样的你,怎么会脏呢?
白清看着他,听着他的话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砸在他的衣襟上,砸在他的心上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先是低声哽咽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然后,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了,她猛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,放声大哭起来。
那哭声很大,很响,很撕心裂肺,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,震得庙门吱呀吱呀地响,震得整个破庙都在微微颤抖。
那哭声里有委屈,有痛苦,有绝望,有自卑,有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不甘和怨恨,所有的屈辱和悲伤,所有的不敢说、不敢哭、不敢让人知道的脆弱和无助。
她哭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独孤长庚的衣襟都被她的泪水浸透了,久到他的手臂都有些发麻了,久到庙外的天都微微泛白了,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,变成了细碎的、抽噎的啜泣。
独孤长庚一直搂着她,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他知道,她需要哭。
需要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,把所有的自卑和绝望都哭出来,把那颗蒙了尘、结了痂的心哭干净,哭透亮。
只有哭出来,她才能真正地活过来。
庙外,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,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了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白清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,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独孤长庚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,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终于放松下来的、不再紧绷的面容,心中微微一暖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碎发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没事了。
他轻声说道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她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庙外,晨光渐亮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破庙的屋顶上,一只麻雀停在椽子上,歪着头看了看庙里相拥的两人,然后扑棱棱飞走了,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,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