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8章 煮酒论英雄(2 / 2)敕令首页

答案其实很明显,只是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而已。

她们不是没有被城隍注意到,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或者说,被什么东西藏了起来。那上古禁忌法阵,不仅困住了她们的魂魄,还遮蔽了她们的气息,让城隍和山神都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。那种法阵,他在摘星楼的古籍中见过记载,叫做锁魂阵,是上古巫族的禁术,能够把魂魄的气息完全遮蔽,就连地府的生死簿上都查不到。

而能布下这种法阵的人,绝对不简单。

至少,不是普通的修士能够做到的。

独孤长庚压下心中的思绪,看着四人,语气诚恳了许多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,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分析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帮助的意愿。

不过,你们若不细说,心头难解之事,我也没法帮你们。

他说的是实话。周颜教过他,亡魂滞留人间,必有执念。执念不除,魂魄不散,就算找到了白骨,也无法复生。因为复生不仅需要肉身,还需要魂魄愿意回到肉身里。如果执念太深,魂魄就算回到了肉身里,也会被执念吞噬,变成行尸走肉——那种感觉,比死还难受。

周颜说这话的时候,正蹲在溪边洗一根人骨,洗得很认真,像是在洗一件珍贵的瓷器。他说,亡魂的执念,就像是一根刺,扎在魂魄里,不拔出来,魂魄就永远不得安宁。拔刺的过程很痛,但不拔,只会更痛。

所以,他必须知道她们心头难解之事是什么,才能帮她们解开执念,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复生。

四魂依旧沉默。

风又大了一些,卷起地上的枯草屑,打在四人半透明的裙摆上,穿了过去,落在地上。无字孤碑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碑后低声哭泣,那声音时高时低,时断时续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碑座上的赑屃似乎也在风中微微颤抖,龟甲上的裂纹里,苔藓掉了好几块,落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解纯终于转过了脸。

她看着独孤长庚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审视,有探究,有怀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,却在四人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她在心里反复权衡着。

这个少年,到底是什么人?他为什么要帮她们?他有什么目的?还是说,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忙?

她见过太多的伪善了。在青楼里,那些客人个个都说着甜言蜜语,个个都表现得情深意重,但转过身去,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,甚至会在你落难的时候踩上一脚。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。

但这个少年,不一样。

他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山涧的泉水,没有一丝杂质。他说要帮她们的时候,语气是真诚的,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,也不是那种有所图谋的热情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想要帮忙的意愿。

这种眼神,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——她的母亲。

想到母亲,她的心中微微一酸。

然后,她开口了。

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江南口音的软糯,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调侃和自嘲。那调侃是装出来的,是她用来掩饰内心波动的面具;那自嘲却是真的,是她对自己这些年遭遇的一种无奈的苦笑。

公子当真是那大慈大悲,普度众生的佛菩萨。

她说完,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那表情里有感激,有无奈,还有一丝看透了世事的苍凉。她看着独孤长庚,像是在看一个怪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——在这个乱世中,还能有这样干净的眼神,还能有这样纯粹的善意,当真是稀世珍宝。

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:希望你不是装出来的。

独孤长庚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解纯会说出这样一句话。他以为她们会继续沉默,或者会说出一些更加沉重的事情,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调侃。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一只被吓到的猫,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

他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。他的手摆得很快,像是在驱赶什么蚊虫,动作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无措。

当不起,当不起。

他的语气很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慌乱。他从小就被人骂作狗杂种,被人唾弃,被人驱赶,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什么佛菩萨。这个称呼对他来说,太重了,重得他承受不起。佛菩萨是普度众生的,是大慈大悲的,而他只是一个手上沾了血的杀手,一个被摘星楼控制的棋子,他连自己都度不了,又怎么敢称佛菩萨?

我只是……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目光游移了一下,最后落在了无字孤碑上,只是觉得,你们不该就这样困在那里。

他说的是真心话。他自己就是一个被命运困住的人——毒蛊咒、摘星楼、本命木偶,哪一样不是困在他身上的枷锁?他知道被困住的滋味,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绝望,知道那种明明还活着却像是已经死了的麻木。所以他不想看到别人也被困住,尤其是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,她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,本该在阳光下欢笑,而不是在黑暗中游荡,承受阳火灼蚀之苦。

尤其是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。

解纯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。那笑意不再是调侃和自嘲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温暖的微笑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微微低下了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玉佩,玉佩的温度透过半透明的手指传出来,温暖了她冰冷的魂魄。

她在心里说:也许,这个人真的可以信任。

白清抬起头,看了独孤长庚一眼,又迅速低了下去。但这一次,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什么——或许是信任,或许是感激,或许只是一丝微弱的希冀。她的手指不再绞衣角了,而是轻轻放在了膝盖上,虽然还在微微颤抖,但已经比之前平静了许多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:多谢公子。

声音很轻,像是蚊子叫,但在这安静的夜色中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刘玉真微微低下头,看着独孤长庚,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。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,瞳仁很黑,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丝天生的傲气。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独孤长庚都有些不自在了,她才轻轻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

算你还有点良心。
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傲娇,像是在施舍什么。但那哼声里,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傲气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她的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,把皱了的金线凤凰绣纹抚平,动作很优雅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皇室风范。

丽华则捧住了脸,透过指缝看着独孤长庚,眼睛里的惶恐褪去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。她的手指微微分开,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像是孩子看到糖果一样的好奇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:公子……是好人。

声音很轻,像是蚊子叫,但在这安静的夜色中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独孤长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他别过脸,假装去看远处的夜色,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,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他这辈子听过很多骂他的话——狗杂种、丧门星、天煞孤星、杀人不眨眼的魔头——却很少听人说他是好人。这个称呼,比佛菩萨更让他不知所措。佛菩萨他可以推辞,但这两个字,他不知道该怎么推辞,因为他心里其实是想做一个好人的。

夜色更深了。

满天碎星被一层薄云遮住,星光黯淡了下来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上了一层灰色的帷幕。风停了,荒草不再沙沙作响,整个马嵬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,像是连天地都屏住了呼吸,在等待着什么。无字孤碑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更深的剪影,碑座上的赑屃似乎也屏住了呼吸,一动不动。

独孤长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慌乱,重新看向四魂。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,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和无措,而是一种冷静的、认真的、想要做些什么的决绝。

他知道,接下来的话,才是真正重要的。

心头难解之事……

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,然后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,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那么,谁先来说?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安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那涟漪从他的口中传出,扩散到四魂的心中,让她们的身体都微微一颤。

四魂面面相觑。

解纯看了看白清,白清看了看刘玉真,刘玉真看了看丽华,丽华又看回了解纯。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又各自避开,像是在互相试探,又像是在互相鼓励。她们的嘴唇都微微动着,似乎都想说什么,却又都不敢先开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,解纯向前迈了一步。

她的脚步很轻,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但那一步却像是有千钧之重,让其他三魂都微微一颤。她抬起头,看着独孤长庚,目光中不再有审视和怀疑,而是一种决绝的、豁出去的勇气。她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玉佩,指节发白,玉佩的温度透过半透明的手指传出来,温暖了她冰冷的魂魄,也给了她开口的勇气。

我先说吧。
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在这安静的夜色中,像是一声清脆的钟鸣,打破了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