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马嵬坡上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碎星,像是有人把一把盐撒在了黑绒布上,稀稀拉拉地发着冷光。
银河横亘在天际,像一条被冻住的白色河流,两岸的星子密密麻麻,却没有一颗是亮的,全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风从渭水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——那是河水底下淤泥和腐草的味道,刮在脸上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在皮肤上轻轻划过。
荒草在风中倒伏,又弹起,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,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低声交谈。
草叶上结了夜露,亮晶晶的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。偶尔有一只夜枭从坡上掠过,翅膀划破空气,发出噗的一声轻响,然后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,只留下几声凄厉的啼叫,在夜色中回荡了很久才散去。
无字孤碑在夜色中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剪影,碑高约莫六尺,宽三尺,碑座是一只残破的赑屃,龟甲上的纹路已经被风雨磨平了,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裂纹,裂缝里长出了几株枯黄的苔藓,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
碑身上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,在星光下若隐若现,凹痕里积了雨水,泛着浑浊的光,倒映出半边星空。
碑前那盏不知何时出现的孤灯已经灭了,灯盏是粗陶制的,口沿上缺了一块,灯盏里只剩一点焦黑的灯芯,灯芯上还挂着一滴凝固的灯油,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——那是水陆法会上用的香。
独孤长庚没有急着走。
他重新在碑前盘膝坐下,青衫下摆铺在枯草上,被夜露打湿了一片,凉意在皮肤上蔓延开来,顺着脊椎往上爬,一直爬到后颈。
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,然后抬起头,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个半透明的身影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指尖触到布料上的一处补丁,针脚细密,是他自己缝的。他想起宁婴第一次看到这个补丁时,笑得前仰后合,说他一个大男人,缝补丁比女人还细心。
想到宁婴,他的心中微微一暖,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四魂在夜色中比黄昏时更加清晰了一些。
或许是因为夜晚阴气重,她们周身笼罩的那层寒意更浓了,靠近了便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呼吸都带着一股冰碴子的味道。那阴气不是黑雾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寒意,像是盛夏里忽然打开了冰窖的门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。
解纯的藕荷色襦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裙摆穿过荒草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襦裙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,兰草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但针脚依然细密,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。她的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丝绦上挂着一枚半旧的玉佩,玉佩是月牙形的,质地温润,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柔光——那是她生前唯一的遗物。
白清的粗布青衣更加破旧了,衣角似乎在一点点变得透明,像是随时都会消散。青衣的肘部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,补丁的颜色和衣服不太一样,一块深一块浅,像是拼凑上去的。她的脚上没有穿鞋,赤着脚,脚趾蜷缩着,似乎很冷。她的头发枯黄,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木簪是普通的桃木所制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那是她的养父老人生前给她刻的。
刘玉真的大红宫装在夜色中格外扎眼,像是一团不灭的火,又像是一摊未干的血。宫装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凤凰,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,虽然如今颜色黯淡,红宝石也掉了一颗,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华贵。宫装的裙摆很长,拖在地上,穿过荒草和碎石,却没有沾上一点灰尘——鬼魂的衣服,是不会脏的。她的头上戴着一支金凤步摇,步摇上的珍珠已经掉了好几颗,剩下的也失去了光泽,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丽华的粉色宫女装则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她捧在心口的那只手,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宫女装的衣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,海棠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。她的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围裙,围裙上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,不知是血还是油。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,鞋尖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脚趾。她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双丫髻,髻上系着两条粉色的丝带,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像是两只无力的蝴蝶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们,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。
你们四人应该是属那种阳寿未尽的枉死鬼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但这句话落在四魂耳中,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解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像是尝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玉佩,指节发白——虽然鬼魂的手指是半透明的,但那个动作里的紧张和不安,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。
白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了下去,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。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衣角,绞来绞去,把本来就破旧的衣角绞得更皱了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开口,只是一个劲儿地低着头,看着自己赤裸的脚尖。
刘玉真的下巴微微放低了一些,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缝里有光在闪动。那光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复杂——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枉死鬼,她死的时候才十五岁,正是花一般的年纪,阳寿未尽,地府不收。但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这个词,还是让她心中微微一颤。
丽华则捧心的手更紧了,身子抖了抖,牙齿又开始打颤,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夜色中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仁里映着独孤长庚的身影,还有满天的碎星。
独孤长庚没有理会她们的反应,继续说道。
因此难入地府,不入轮回,只得游荡于凡界世间,遭受阳火灼蚀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。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了白清身上——她的衣角已经变得最透明了,看来她的魂魄是四人中最弱的一个,若是再不想办法,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。
他知道枉死鬼的苦——阳寿未尽,地府不收;肉身已毁,人间不留。只能在阳间游荡,白天被太阳的阳火灼烤,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,每一寸皮肤都在冒烟,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;晚上才能稍微缓解,但又要承受阴风蚀骨之寒,那寒气从毛孔里钻进去,顺着血脉流遍全身,最后凝结在心脏里,把心脏冻成一块冰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阳寿耗尽,或者怨念消散,才能入轮回。
而这四个少女,看她们魂魄的凝实程度,怕是已经游荡了不少年了。
刘玉真的魂魄最凝实,毕竟是修仙之人,底子比普通人厚得多;解纯次之,商贾之女,身体底子也不差;丽华再次之,虽然是宫女,但从小干粗活,身子骨还算结实;白清最弱,从小营养不良,又受尽折磨,魂魄自然也就最弱。
但这么一来——独孤长庚顿了顿,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语气中带着一丝 genuine 的困惑,你们之前,就没州县城隍,或是当地山水神祗接引往生,或是受箓登仙?
这是他真正好奇的地方。
按照常理,枉死鬼虽然难入地府,但并非完全没有出路。各州各县都有城隍庙,城隍爷掌管一方亡魂,遇到枉死之鬼,通常会派阴差接引,或者查明死因后酌情安排往生。阴差穿着黑衣服,手里拿着锁链和哭丧棒,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,所到之处阴风阵阵。名山大川也有山水神祗,遇到有仙缘的亡魂,甚至会点化一二,让其受箓登仙,做个土地、山神、河伯之类的小神,虽然品阶不高,但好歹有了正果,不用再受游荡之苦。
这四个少女,身份各异,有的是公主,有的是宫女,有的是商贾之女,有的是孤女。但不管身份如何,死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没有城隍或山神注意到她们。
除非——
他的目光微微一凝,心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还是说,你们怨念太深,已成厉鬼。
独孤长庚说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厉鬼和枉死鬼不同。枉死鬼只是阳寿未尽,魂魄滞留人间,神智还在,本性尚存;厉鬼则是怨念太深,已经失去了本性,变成了只知杀戮和报复的怪物。厉鬼煞气太重,周身笼罩着一层血红色的雾气,所到之处草木枯萎,牲畜暴毙,城隍和山神不敢轻易招惹,通常只会请道士或和尚来收服,或者任由其在荒山野岭游荡,只要不害人性命就行。
但这四个少女,看起来并不像厉鬼。
她们的魂魄虽然阴气重,但眼神清明,神智清醒,能够正常对话,甚至还能表达自己的情绪——解纯的警惕、白清的怯懦、刘玉真的傲气、丽华的惶恐,每一种情绪都清晰而真实。厉鬼是做不到这些的——厉鬼的眼中只有恨意和杀意,没有别的,它们的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,那就是狰狞。
此言一出,四人默然。
荒坡上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,和远处渭水隐隐的涛声。夜枭的啼叫已经停了,连虫鸣都消失了,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风声和水声,还有四人细微的呼吸声——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,但她们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。
四魂站在夜色中,像是四尊凝固的雕像,一动不动,只有周身的阴气在缓缓流动,像是被风吹动的轻纱。那阴气流动的速度很慢,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,像是她们的心中也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解纯别过脸,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,嘴角微微颤抖着,似乎在强忍着什么。她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玉佩,指节发白,玉佩的温度透过半透明的手指传出来,竟然是温热的——那是她生前唯一的念想,也是她魂魄能够维持到现在的原因之一。
白清的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埋进胸口里,绞衣角的手指停了下来,紧紧攥成了拳头。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虽然鬼魂的手掌是半透明的,但那个动作里的痛苦和压抑,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。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,似乎在哭,但没有眼泪——鬼魂是不会流泪的,她们的眼泪在死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。
刘玉真微微仰着头,看着满天碎星,下巴紧绷,嘴角的那抹冷笑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——有悲伤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,把金线凤凰的绣纹都攥皱了,金凤步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,那声音在这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为她的沉默伴奏。
丽华则停止了颤抖,捧心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除了惶恐,还有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慌乱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辩解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,摇得双丫髻上的粉色丝带都跟着晃动起来。
不是厉鬼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们的反应,心中大概有了数。
如果她们真的是厉鬼,听到两个字,要么会暴怒,要么会狰狞,要么会扑上来杀了他——厉鬼是没有理智的,它们只会被恨意驱动。但这四个少女的反应,是沉默,是回避,是痛苦,是慌乱——这些都是正常人的反应,不是厉鬼的。
他啧了一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是我废话了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,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抬起手,挠了挠后脑勺,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憨厚,和平时那个冷静寡言的摘星楼弟子判若两人。
他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——如果她们真的被城隍接引了,或者受箓登仙了,又怎么会被封在那上古禁忌法阵中,一困就是这么多年?又怎么会被他用一根槐木簪就收了进来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