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岭的阴煞戾气终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独孤长庚携符瑶一道离去,自大景北地荒寒绝境启程,一路向南踏遍残山剩水。
彼时中原动荡未定,沿途州县十室九空,官道断裂、荒草覆阶,废弃的驿站歪斜破败,道旁随处可见风干的流民枯骨与锈蚀断戈。
北地风沙凛冽,南疆湿雾沉沉,两人辗转月余,方才行至大燕与南疆交界的边境州城。
此地暂离战火,人烟稍密,却依旧裹挟着乱世独有的萧条压抑,空气里始终飘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荒芜死气。
城郊山林幽深,古木参天,林荫蔽日,山道崎岖难行,本是寻常通行的僻路,却盘踞着一伙啸聚山林的山贼草寇。
当日一支南北往来的通商车队途经此处,车马辎重繁重,护卫寥寥,瞬间被贼人团团围困。
匪众手持刀棍,凶焰滔天,叫嚣着劫掠财货、掳掠人畜,商队护卫拼死格挡,却早已节节败退,眼看就要全军覆没,满车客商沦为鱼肉。
千钧一发之际,林间一道蓝衣身影破空而出。
独孤长庚手持星辰纹路横刀,刀光清冽,不沾半分冗余戾气,数个起落间便荡平一众乌合之众,利落救下整支商队。
也正是这场林间相救,他于逃难的人群之中,看见了怀抱稚童、衣衫朴素却难掩风骨的少女。
彼时的她,敛尽金枝玉叶的贵气,刻意扮作逃难民妇,眉眼低垂,温顺内敛,只求在乱世之中苟全性命。
无人知晓,这看似柔弱隐忍的女子,竟是西南南疆小国——洮兰国的正统公主。
那段深埋血泪的亡国过往,是她半生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昔年大景铁骑南下,踏破洮兰京城,城门倾覆,宗庙焚毁,社稷崩塌。
一国皇室尽数被俘,三千余名宗室女眷、王公亲眷被强行掳掠北上,押往大景京城,沦为亡国战俘,从此辞别故土,飘零异乡。
命运诡谲无常,未等这群可怜女子熬过屈辱、求得喘息,中原局势剧变,大燕铁骑破关席卷,强盛一时的大景王朝轰然崩塌,江山易主,朝野倾覆。
山河换代的乱世之中,最苦的从来是无根无依的亡国之人。
那三千洮兰女眷的北上之路,堪称人间炼狱。
千里迢迢,风霜雨雪,寒夜露宿荒野,白日颠沛前行。
随军士卒野蛮暴戾,肆意凌辱蹂躏孱弱女眷,不堪折辱当场自尽者、被活活打死者数百人。
路途饥寒交迫、疫病缠身、劳顿殒命者数百人。
心性刚烈、不愿苟活、寻死解脱者又数百人。
待到这支残破队伍艰难抵达大景京城时,原本三千余人的宗室女眷,已然折损过半,半数尸骨埋于异乡荒途,无声无息,无人祭奠。
幸存者未曾迎来半分安稳,反倒坠入更深的泥沼地狱。
余下众人尽数被没入宫廷,分批发配,或入浣衣局日日劳作、受尽苛待,或入教坊司沦为玩物。
其中数百人被皇室直接赏赐给立功将士,沦为私有奴婢。
数百人被王公权贵肆意挑选,纳入府中为妾为婢,命不由己、身不由心。
最后剩余五百余名无依无靠、无人庇护的女子,彻底沦为最低贱的官妓娼奴,日日迎客、夜夜承欢,清白尽毁,尊严扫地,在污浊泥泞里苟延残喘。
大景末年,朝纲腐朽溃烂,叛军四起,战火焚烧整座京城。
皇城陷落,宫门大破,数十万百姓仓皇南逃,少女与残存的洮兰遗眷混杂在流民大潮之中,随众人一路奔逃,只求逃离炼狱,寻机回归故土。
她们身为亡国遗民,身份卑微低贱,言语与中土百姓迥异,无亲无故、无依无靠,在流民之中受尽排挤、欺凌、践踏。
人人可欺,事事难堪,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唯一执念,便是拼死逃回早已破碎的洮兰故国。
可南逃之路,远比北上绝境更加残酷。
最初三百余人的残存队伍,一路颠沛流离,死伤离散,尽数飘零。
山间山贼草寇横行,劫掠流民、掳掠女子,近百人被斩杀、被掳走,生死未知。
路途粮草断绝,饥寒交迫,老弱妇孺饿死、累死者近百人。
南疆山路错综复杂,迷雾锁路,众人不识地形,慌乱奔逃间又走散近百人。
待到战火稍歇,昔日相伴相依的同族之人早已十不存一。
寥寥数十名幸存者四散奔逃,各自求生,少女昔日亲近的族人、姐妹尽数失联,天涯陌路,再无相逢之期。
而少女能在这炼狱乱世之中保全清白、苟活至今,全凭一段旧恩羁绊。
她生母一族早年曾对一名大景戍边将领有救命之恩、祖辈厚德。
那将领感念旧情,不忍见她沦落风尘、惨遭凌辱,便以“认作儿媳、纳入私护”的名义,强行将她护在羽翼之下。
旁人忌惮其兵权威势,无人敢轻易冒犯。
正是这份特殊的庇护,让少女从洮兰亡国、北上飘零、流落京城的数年间,躲过了无数劫难,保全了自身清白。
后来那将领战功卓着、升迁高位,将她带出流民苦海、接入府中安身。
可少女从未沉溺这份安稳,更未曾忘却故国同胞。
即便自身尚且飘零,她依旧常怀悲悯,常年暗中奔走,趁着夜色遮掩,悄悄去往浣衣局、教坊司的破败院落,为残存的洮兰遗眷偷偷送去粗粮吃食、御寒棉衣与微薄碎银,拼尽一己之力,接济受难的同族故人。
岁月流转,时局更迭。
洮兰国趁中原大乱、无暇南顾之机,重整朝纲,拥立新帝登基,收拾残破山河,渐渐稳住国本。
乱世稍定后,不少流落中土的洮兰遗民纷纷寻路归乡,只是人心贪妄、真伪难辨,归乡之人中混杂着无数冒名顶替之徒,妄图假借遗民身份,博取朝廷抚恤、高官厚禄,朝野鱼龙混杂,乱象丛生。
历经千难万险,独孤长庚一路护持,终于带着少女重返洮兰国境。
彼时大景彻底覆灭,中原江山易主,天下格局彻底改写。
少女此番归乡,从不是简单的落叶归根,她身负一桩关乎北疆收复、举国安危的核心军机要务。
早年被大景占据的洮兰北方故土之上,残留着大批心念故国、不愿臣服外敌的洮兰遗民。
他们暗中集结力量、操练兵马、囤积粮草,早已备好起义复国,日夜等候朝廷大军北上接应,只求里应外合,一举收复北疆失地。
可经年战乱隔绝消息,两地断联日久,这群义民孤立无援,深陷敌军围困,处境岌岌可危。
就在公主归国、准备上奏军情之际,一桩颠覆朝野的屈辱秘辛骤然浮出水面。
当今洮兰皇帝的生母,当朝殷太后,竟被大景残余叛军专程护送归国。
这群落败的大景叛军已然穷途末路,却野心不死,妄图借太后的皇室身份撬动洮兰朝局,以求绝境求生。
他们主动向洮兰新帝递出盟约,许诺割让北疆数座城池、大片肥沃领土为筹码,只求洮兰出兵相助,帮他们镇压境内各地起义军,稳固残余势力,伺机东山再起。
无人知晓,这位母仪天下的殷太后,归国之前早已满身屈辱、污点缠身。
当年国破被俘,她与一众女眷同样流落大景京城,最初没入浣衣局为奴,日日劳作、受尽磋磨。
后来被一位大景王爷看中,强掳入府纳为小妾,忍辱偷生数年,更是为那王爷诞下一儿一女,早已失却贞洁、沾染敌寇血脉。
公主流落北地之时,曾在王府之中与她偶然相逢。
彼时两人皆是亡国沦落人,同命相怜,满腹委屈与屈辱无处诉说,相见刹那,所有坚强伪装尽数崩塌,二人相拥痛哭,泪落沾襟,彼此慰藉这飘零半生的苦楚。
离别之时,少女念及旧情,倾尽身上所有钱财,悉数赠予这位孤苦无依的姨娘,只求她能在绝境之中多几分依仗,少几分磨难。
可权力最能腐蚀人心,恩情在自保与私欲面前,轻薄如纸。
重返洮兰、身居太后尊位的殷氏,早已褪去昔日柔弱悲悯,满心皆是权欲与猜忌。
她流落敌国、委身王爷、生子苟活的过往,是毕生无法洗刷的耻辱,更是动摇皇室根基、葬送自身尊位的致命把柄。
为掩盖全部屈辱真相,杜绝世间流言,保住自身太后尊荣与皇室颜面,殷太后心思狠绝,决意杀人灭口。
少女是唯一知晓她全部秘辛的故人,便是她最大的眼中钉、心头大患。
故国依旧,山河已改,人心更是面目全非。看清朝堂险恶、故人凉薄后,少女彻底心灰意冷,斩断所有归乡执念。
她不愿留在这冷暖凉薄、忘恩负义的故土,毅然随独孤长庚一同辞别洮兰,重返大燕京城。
重回大燕繁华帝都,战火暂歇,风波平息,两人终于偷得近一旬难得的清闲时光。
不再有追杀逃亡,不再有家国离愁,不再有生死抉择。
白日并肩漫步街市,看帝都烟火人家;夜间静坐檐下,听晚风穿庭而过。
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里,情愫悄然滋生、慢慢蔓延。
少女心底早已芳心暗许。
她历经国破家亡、颠沛流离,看遍世间险恶、人心凉薄,是独孤长庚一次次于绝境之中护她周全,于苦难之中予她温柔,于黑暗之中予她光亮。
这般沉稳温柔、赤诚善良的少年,早已填满她满心方寸,让她倾心一片,再无旁人。
眼底的眷恋、依赖与爱慕,温柔真挚,藏不住,也无需掩藏。
可独孤长庚始终犹豫迟疑、畏缩不前。
他半生孤苦、颠沛流离,见惯生死离别,心性克制内敛,自幼无人教他风月情长,不懂儿女情长的缱绻温存。
他并非无感,亦非无情,他清晰知晓少女的心意,感念她的温柔陪伴,怜惜她的半生苦难,心底亦有动容与悸动。
可他身负摘星楼桎梏、身中经年毒咒、前路风雨未知、生死难料。
他不敢轻易许诺,不敢肆意动情,更不敢拖累这般温柔纯粹的女子。
故而他唯唯诺诺、步步退缩,始终不敢往前踏出半步,不敢坦然承接这份滚烫真挚的情意,只能刻意克制心绪,温柔疏离。
温柔缱绻的拉扯终有尽头,江湖使命从不等人。
为避开这份缠绵纠结的情愫,也为恪守摘星楼弟子的职责,独孤长庚主动提前接下楼中传来的新指令。
任务远赴极北寒地太寒山,实地勘舆山河地势、核查山川险隘、记录地形脉络,补全北地残缺的地势谍报,完善楼中囊括天下的山川地形图录。
辞别大燕京城,他孤身一人,策马北上,奔赴风雪漫天的极北太寒山。
太寒山地处极北,常年风雪不歇,寒气侵骨,云海苍茫,人烟绝迹,寻常修士罕至,却因地处边境枢纽、暗藏山河玄机,引得四方江湖少年齐聚于此。
此行北上途中,独孤长庚偶遇来自海外蓬莱洲兰陵萧氏的萧遥。
那人一袭白衣,风姿潇洒,眉眼磊落,性情疏阔,自带世家公子的坦荡洒脱,一眼相逢,便与独孤长庚意气相投。
随后,他又与昔日在渤海国相识、一别经年的朴缈意外重逢。
少年眉眼清冷,心性沉稳,历经岁月打磨,愈发内敛锐利,旧友重逢,倍感唏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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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大汾东部,一处古战场。
说是战场,其实早已看不出刀兵痕迹。
焦土上长出了齐膝的荒草,断戟残戈半埋在泥土里,锈迹斑斑,像是大地长出的黑色骨刺。
每逢阴雨,附近的农人还能在土里翻出零星的人骨,臼齿森森,指节蜷曲,死时的姿态仿佛还凝固在那一刻。
草叶间偶尔窜出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,嘴里叼着半块腐朽的护心镜,跑远了又回头望一眼,瞳仁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不知从何时起,这片战场遗迹上搭起了一座座法坛。
水陆法会。
五台山的和尚们不远千里而来,在这片埋了不知多少亡魂的土地上诵经超度。
法坛以青石垒就,高三尺,坛上供奉着西方三圣的画像,画像前一字排开七盏长明灯,灯油是上好的酥油,火苗虽小却稳稳不摇,映得画像上阿弥陀佛的面容半明半暗。
坛角各置一只铜磬,磬身铸有梵文,被香火熏得发黑发亮。
梵音袅袅,经幡猎猎。
数百名僧人盘膝而坐,身披土黄色袈裟,手中木鱼敲得此起彼伏,从清晨一直敲到日暮。
最前排的老僧面前摊着一卷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一味地念,一味地敲,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怨气都敲散在这木鱼声里。
法会已经做了七七四十九天。
独孤长庚站在法坛外围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间悬着那柄星辰纹路横刀。
刀鞘上的星辰纹路被磨得有些模糊,却依然能看出当初锻造时的精细。
他没有靠近法坛,只是远远地看着,眉头微蹙。风卷起他的衣摆,露出靴面上沾着的尘土……
那是从马嵬坡一路带过来的。
他在等人。或者说,等一个开口的机会。
施主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是枯木被风折断时发出的声响。
独孤长庚回身,见是一位白眉老僧,身披五色袈裟,手持九锡禅杖,禅杖上的锡环随着他的脚步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正是此次水陆法会的主法高僧。
老僧的脸上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一段诵经的岁月。
他的眼睛却很亮,像是两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明灯,直直地照进独孤长庚的心里。
大师。独孤长庚微微颔首,语气不卑不亢。
老僧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把这四十九天的无奈都叹了出来。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战场深处一个幽暗的洞口。
那洞口被乱石封住,上面贴满了黄符,符纸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,但依稀还能看出上面朱砂画就的法阵纹路——那纹路古怪扭曲,不似佛门任何一种经咒,倒像是某种上古遗留的禁忌之术。
那洞中……老僧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有东西。
独孤长庚的目光落在那洞口上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,又缓缓松开。
老衲修法四十九日,超度亡魂无数。老僧合十,掌心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,唯独那洞中的魂魄,无论如何也渡不走。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,拴得死死的,老衲的《往生咒》念了千百遍,它们连动都不动一下。
他顿了顿,又道:法阵是上古禁忌,老衲不敢擅破。破了,怕放出什么不该放的东西;不破,又眼睁睁看着那些魂魄受困……施主若是为它们而来,还请……多加小心。
独孤长庚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便向那洞口走去。
青衫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单薄,却走得很稳,一步一个脚印,踩在荒草和碎骨上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老僧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,低头继续敲他的木鱼。
独孤长庚走到洞口前,伸手拂去石上的符纸。
符纸触手即碎,化作漫天纸屑,纸屑在风中打着旋,像是一群灰白的蝴蝶。
他又单手按在封洞的巨石上,掌心真气运转,青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紫气。
巨石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缓缓向旁边移开,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。
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中涌出,带着腐朽和血腥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怨气。
那怨气极重,像是凝结了几十年的寒冰,贴在皮肤上,能一直冷到骨头里。
独孤长庚从头上取下那根槐木簪子。
簪子是普通的槐木所制,色泽暗沉,毫不起眼。簪身约莫半尺长,顶端刻着一朵极简的莲花,花瓣只有三瓣,是周颜当初随手刻的。
但此刻,簪尖之上隐隐有幽光流转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其中,正不安地躁动着。
他将簪子探入洞中,口中低低念了几句咒语。那咒语不是佛门的,也不是道门的,而是周颜教他的一段古怪音节,念起来舌头打结,却有着奇异的韵律。
片刻之后,洞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无数虫蚁在爬行,又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低声啜泣。
紧接着,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从洞中飘出,在半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——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面容扭曲,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这些都是战场亡魂。
独孤长庚手腕微转,槐木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,那些雾气便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,一一被吸入簪中。
每吸入一缕,簪身的颜色便深一分,到最后,原本暗沉的槐木竟变得乌黑发亮,像是浸了墨。
收魂。
这是周颜教他的法子。槐木性阴,可栖魂魄。
簪中空,可纳灵体。周颜说过,这法子损阴德,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。
但独孤长庚觉得,比起让这些魂魄永远困在那禁忌法阵中,损点阴德算不了什么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洞中再无雾气飘出。独孤长庚将簪子收回,重新别在发间,转身离去。
身后,老僧的诵经声又响了起来,比先前更加洪亮,像是在为他送行,又像是在为那些被收走的亡魂祈福。
长安城百里外,马嵬坡。
夕阳西下,余晖将整片坡地染成了血红色。荒草在晚风中摇曳,草尖上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,又像是沾了一层血。远处的渭水像一条暗金色的带子,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独孤长庚在一处荒坡上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昔日马嵬兵变的旧址,传说当年杨贵妃便是在此处被缢死。
如今坡上只有一座无字孤碑,碑高约莫六尺,碑身布满裂纹,裂缝里长出了几株枯黄的苔藓。
碑面上依稀能看出被人凿去字迹的痕迹,凹痕里积了雨水,泛着浑浊的光。
碑前杂草丛生,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,只有一只乌鸦停在碑顶,歪着头看了独孤长庚一会儿,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在碑前盘膝坐下,青衫下摆铺在枯草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从头上取下槐木簪子,放在膝上。簪子此刻乌黑发亮,和先前的暗沉截然不同,里面像是封着一汪黑水,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
出来吧。
他轻声说道。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出很远,惊起了草丛里几只蚱蜢。
话音刚落,槐木簪上泛起一阵幽光。
那光不是亮,而是一种更深的暗,像是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。
四道模糊的身影从簪中飘出,在半空中渐渐凝实。
四个少女。
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形缥缈,面色苍白,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气。
那阴气不是黑雾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寒意,靠近了便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们站在荒坡上,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远,像是互不相识,又像是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羁绊。
独孤长庚看着她们,眉头微微皱起。
当初周颜曾说过,骨生皮肉。只要找到几人的白骨,便能让她们复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