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轮马车碾过荒岭土路,车身微微颠簸,厚重的乌木车厢密闭沉敛,隔绝了外界风声与野啸。
车内铺着一层暗纹玄色绒毡,边角绣着磨损的云纹,案上一盏琉璃铜灯静静燃着,灯芯细弱,暖黄光晕摇晃不定,将狭小车厢内的空气烘得暖燥,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紧绷的对峙气息。
四壁密不透风,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邪气顺着地毡缝隙漫出,沉沉压在肩头。
宁婴立在灯下,一身红衣如淬血裁就,艳得妖异,冷得刺骨。
方才剖白身世的脆弱早已尽数敛去,那双原本含水含怯的眸子彻底覆上一层猩红戾气,眼尾上挑,尽是生人勿近的冷艳桀骜。
她定定俯视着静坐的少年,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狠戾的笑,字字压着寒意,打破满室沉寂。
“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
她微微倾身,逼近半寸,压迫感骤然拉满,语气带着肆意的张狂与偏执,“大仇虽报,可我从未说过,此生便不再沾血、不再杀人。”
话音未落,宁婴右手五指骤然舒展,纤细白皙的指骨绷得笔直,指尖凝出丝丝缕缕的灰白雾霭。
顷刻之间,车厢虚空泛起层层透明水纹般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、堆叠、挤压。
那是她修行多年的**阴寒邪宗法门**,无形无相,不斩肉身,专窃真气、乱气机、蚀丹田,阴毒诡谲至极。
灰白蒸气缠绕她纤细的身姿流转浮沉,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机,精准锁定独孤长庚周身窍穴,贪婪又霸道地吸附而上。
独孤长庚眸色微沉,瞬间洞悉周身异变。
他清晰感知到,自己周身三百六十细密毛孔、周身明窍尽数松开,原本固守经脉丹田的醇厚真气,正不受控制地,顺着肌理向外潺潺泄散。
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微的空落酥麻,丹田气海缓缓空虚,常年稳固的真气壁垒,正在被她的阴邪功法强行拆解、掠夺。
寻常修士遭遇这般强行窃气,早已经脉错乱、气机崩沸、痛得浑身痉挛,可独孤长庚只是眉头浅浅一蹙,转瞬便彻底舒展。
他久经百战的沉稳心性,早已能扛住这般气机掠夺,甚至在瞬息之间,做出了旁人万万想不到的抉择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,胸腔大开,刻意散去周身护体真气,将五脏六腑、七十二主窍尽数敞开关隘,不防不拒,任由自身真气在经脉间汹涌游走、奔腾外放。
嗡……
一缕淡薄却纯正无比的紫气,自他周身蒸腾升腾,袅袅盘旋在密闭车厢之中。
紫气温润浩然,带着历经苦难却依旧澄澈的本源之力,是阴寒邪功最好的调和良药。
独孤长庚抬眸望着那缕浮沉缭绕的紫气,眼底无半分愠怒,反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,声线清润平缓,“若是这片紫气,还能再浓郁些许,便足够你彻底压下丹田淤积的寒毒,护住气海根基了。”
宁婴闻言,鼻尖挤出一声清冷傲娇的冷哼,眉眼依旧冰冷,故作不屑一顾,可眼底深处那抹急需慰藉、急需调和的迫切渴求,却半点未曾遮掩。
她修的是至阴至寒的旁门邪功,常年受寒毒反噬,四肢百骸常年冰凉刺骨,丹田气海淤积沉沉寒浊,气血凝滞不畅,每逢动用修为,便如万千冰针穿刺经脉,日夜煎熬不休。
而独孤长庚的纯正紫气,是世间最纯粹、最能中和阴邪寒毒的至宝真气。
源源不断的紫气顺着虚空涟漪涌入她的经脉肌理,冲刷淤积多年的寒毒浊气。
肉眼可见的变化在她身上悄然发生。
往日病态煞白的脸颊,一点点褪去死寂寒凉,慢慢透出鲜活温润的血肉色泽。
此前因寒毒淤积而泛着乌青发紫的唇瓣,渐渐红润饱满,褪去了常年缠身的病态狰狞。
她僵硬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,凝滞的气血缓缓流转,原本寸寸淤堵的经脉,被纯阳紫气温柔熨帖、尽数疏通。
再也撑不住疏离伪装,宁婴微微俯身,柔软的身躯轻轻、却紧紧地趴在独孤长庚温热的胸膛上。
她以最亲昵、最霸道的姿态,全然不顾分寸礼数,肆无忌惮地汲取着他源源不断的纯阳真气,贪婪地抓取这份世间唯一能抚平她经年苦痛的温暖。
发丝垂落,蹭过少年颈间肌肤,细碎发痒。
她一双眸子依旧残留未褪的猩红,死死瞪着身下的少年,眼底情绪繁复纠缠……
有得逞的快意,有被治愈的酸软,有不甘的倔强,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动容与依赖。
独孤长庚迎着她复杂灼热的目光,缓缓闭上双眼,长睫垂落,遮住眸底所有酸涩与温柔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历尽沧桑的平静,缓缓吐出自己深埋心底、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。
“我自幼故土遭屠戮,满门尽灭,故乡早已成焦土废墟。”
“年岁尚幼便流落四方,颠沛流离,无依无靠。”
“若不是十岁那年,偶遇一位云游仙长垂怜、出手庇护,我早已惨遭恶人毒手,尸骨无存。”
他语气平淡无波,无悲无戚,仿佛在诉说旁人的一生,可字字皆是剜心旧伤,“先前那一击能伤到你,算不上你大意轻敌。那是我于无数生死绝境之中,年年厮杀、日日自保,硬生生磨到炉火纯青、用以活命的招式。”
经年屈辱、刻骨苛辱翻涌心头,他声线微沉,坦然剖开自己最狼狈卑贱的过往,“我爹娘尽数惨死,枉死无归。世人辱我、欺我、践踏我,骂我是无父无母的狗杂种,说我卑贱蝼蚁,连给人舔屎都不配。”
话落,他缓缓睁眼,静静望着伏在自己心口的红衣少女,轻声慢问,带着一丝浅浅的、近乎自嘲的温柔:“舒服吗?”
“开心吗?”
“畅快吗?”
宁婴闻言,心口骤然一震,积压多年的晦暗与委屈轰然松动。
她立刻绷紧心神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故意扬起一抹尖锐张扬、幸灾乐祸的笑,语气带着刻意的刻薄与傲娇,装作全然不在意……
“何止畅快!我都快要高兴死了!”
“你平日里清冷自持、道貌岸然,一副不染尘埃、万事从容的模样,原来背地里,也有这般肮脏狼狈、受尽折辱的过往!”
“活该!”
三个字脆生生落地,满是佯装的快意。
可独孤长庚默然不语,心底澄澈通透,将她所有伪装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太懂这种逞强。
世人皆以面目示人,唯独眼眸骗不了人。
双目直通心神,是人元神藏纳之地,心底所有悲欢、真假、软硬,都会尽数倒映其中,无从遮掩、无从伪装。
他清晰看见,她眼底那层刻意张扬的戾气之下,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,是同病相怜的柔软。
她只是嘴硬。
只是忽然发现,原来这清冷如月、干净温柔的独孤长庚,并非生来顺遂无忧。
原来高高在上的他,也和自己一样,满身伤痕、半生泥泞、被世道狠狠践踏。
原来老天爷从不是单单盯着她一人折磨。
心里积压十几年的失衡、不甘与绝望,在这一刻悄然抚平大半。
有人与她共苦,有人懂她溃烂,这世间终究不是她一人孤苦无依。
心绪稍稍平复,宁婴不再沉溺情绪,迅速敛神收心。
她双手快速翻飞,掐出繁复晦涩的邪功印诀,红唇轻启,低声诵念古老诡秘的咒文。
霎时间,周身云雾翻涌,虚空涟漪层层炸开,阴寒邪气与纯阳紫气交织缠绕、彼此消融,在狭小车厢内流转不息。
阴阳二气极致对冲、极致互补,动静极大,耗损极重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她光洁的额头便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,顺着白皙的鬓角、下颌缓缓滑落,眉眼微微蹙起,面色透着强行运功的疲惫吃力。
车厢之中,悄然弥散出一缕清冽淡雅的冷香,似兰似雪,幽幽浮动,能安神定魂、静气清心。
可独孤长庚身中经年不绝的毒蛊诅咒,五脏六腑常年被毒素侵蚀,七窍感官早已麻木迟钝,这般沁人心脾的幽香,他半点无从察觉,鼻尖空空,只剩经脉拉扯的钝痛。
他望着她认真运功、强忍疲惫的模样,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温柔念头,想要开口叮嘱一句,让她不必急于一时、缓缓调息。
可两人历经数次生死相伴、彼此救赎,心意早已相通,近乎心有灵犀。
他念头刚起,尚未张口发声,已然收功盘膝、闭目汲气、静坐调息的宁婴,骤然睁眼,眸光凌厉,厉声脆生生呵斥:“闭嘴!”
带着少女独有的蛮横娇嗔,又带着运功被扰的愠怒,看似凶狠,实则毫无半分杀意。
独孤长庚眼底那一刹,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,瞬间敛尽,恢复素来清冷沉静的神色。
他郑重低咳一声,并非刻意缓和暧昧凝滞的气氛,而是此刻他真气外泄过重、旧伤牵扯,浑身经脉撕裂般疼,每动一下、每咳一声,都牵扯筋骨剧痛。
若非他自幼在绝境中千锤百炼,体魄早已远超寻常修士、远超当年孱弱少年,换作修行之前那副单薄身板,此刻早已疼得浑身脱力、蜷缩在地,再也撑不起半分身姿。
灯火摇曳,光影缠绵。
一车两人,一阴一阳,一冷一柔,一身疮痍,半生同苦。
彼此掠夺真气,彼此窥见狼狈,彼此嘴硬刺伤,又彼此悄悄救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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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岭阴风卷地,枯草断枝簌簌翻飞,裸露的黄土坡上散落着细碎白骨与陈旧血痂,空气里浮动着稀薄的杀伐煞气。
数名隐匿在荒草乱石间的低阶炼气士,借着地形诡谲偷袭,阴冷剑气破风而来,角度刁钻,直锁宁婴后心死门。
就在剑气及身的刹那,一道清泠蓝衣骤然自高空翩然坠落。
衣袂猎猎乘风,带起一阵清冽罡风。
独孤长庚身姿挺拔如崖间青松,单手稳稳攥着那柄刻满星辰纹路的镔铁横刀,刀身敛尽寒芒,未轻易出鞘杀伐。
他长臂舒展,不由分说将身前纤弱的红衣少女连搂带抱,牢牢扣在怀中。
温热坚实的胸膛彻底隔绝了刺骨杀机,宽厚的臂膀形成一道安稳的屏障,将所有暗箭与凶险尽数挡在自己身前。
动作急切却温柔,带着下意识的护短本能,生怕分毫锋芒擦伤她半分肌肤。
突如其来的庇护,让方才尚且凝神应对杀机的宁婴瞬间卸去一身紧绷。
她整个人软软偎在少年温热的身前,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,悬在嗓子眼的惊惧轰然炸开。
方才眼见凌厉剑气逼近的惶恐、怕他为自己涉险的慌乱,尽数翻涌上来。
她缓缓睁开澄澈泛红的眼眸,眼底凝着未散的慌张与浓重的后怕,心头又气又怯,攥起绵软的小拳头,轻轻狠狠砸在独孤长庚的胸膛之上。
力道轻飘飘的,毫无杀伤力,哪里是怪罪,分明是惊魂未定的撒娇与泄愤。
“你吓死我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