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5章 八九不如意(1 / 2)敕令首页

西郊荒庄,满目焦土狼藉。

原本依山而建的质朴村落,此刻彻底沦为人间炼狱。茅草屋舍被大火焚烧殆尽,断梁焦木轰然塌地,残余星火在黑灰中明明灭灭,滚滚黑烟遮天蔽日,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浓稠血腥,死死盘踞在整片天地间。

一群盘踞深山的山贼,贪婪暴戾,假借下山除妖、为民除祟的堂皇大义掩人耳目,实则烧杀劫掠、无恶不作。

他们手持钢刀火把,肆意焚毁民房、猎杀牲畜,将淳朴乡民的财物洗劫一空。

庄中老幼妇孺、青壮百姓无人幸免,尽数倒在血泊之中,黄土被鲜血浸透,泥泞暗红,遍地尸骸横陈,死寂得听不到半点余息。

晚风穿野而过,卷起满地黑灰与细碎血沫,簌簌落进山间破败的山神庙中。

庙内蛛网密布、神像倾颓,青砖地凝结着陈年青苔与暗色污渍,阴冷森寒。红衣少女孑然立在殿中,满身沾染未干的血渍,艳红裙摆被血水浸透,沉沉坠地,往日灵动狡黠的气质荡然无存,只剩一身凛冽刺骨的杀戾。

她双臂微抬,左右手各攥着一颗山贼头颅,五指死死扣住湿漉漉的发根,指节泛白紧绷。

头颅垂落两侧,发丝滴落浓稠血珠,一砸一落,在冰冷青砖上积起点点猩红,血腥味浓烈刺鼻。

听见身后渐近的轻缓脚步声,少女身形未转,脊背僵直,沙哑破碎的嗓音率先响起,裹着彻骨寒凉与濒临崩塌的绝望:“既然你认出是我,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
她缓缓侧首,眼尾猩红,一双眸子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,眼底翻涌着悲愤、偏执与自我厌弃,字字带刺,声声悲凉:“世人都说我嗜杀成性、心性歹毒。还是说,你和他们一样,也是来杀我的?”

独孤长庚缓步踏入庙中,素色布衣沾着山野尘土,身姿挺拔如初。

他望着眼前双手提颅、满身血腥的少女,眼底没有半分惊惧、厌恶与审判,唯有沉沉的共情与难言的心疼。

他自幼孤苦无依,尝尽世间冷暖、人间苛苦,最懂绝境之人的挣扎,从不会以世俗善恶,轻判一个满身伤痕的人。

片刻,少年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温凉的笑意,坦荡从容。他抬手轻扬,掌心一颗头颅顺势滚落,轻巧落地。

咕噜……

头颅在青砖地面滚动数圈,稳稳停在少女脚边。

少女垂眸一瞥,心头微震。这是方才那伙山贼中唯一趁乱逃窜、妄图苟活的头目,可这颗头颅表皮干净平整,无劈砍割裂的狰狞伤痕,血污稀薄整洁,切口平整利落,分明是被人拿捏分寸、一击封喉,干脆利落结束性命,无半分多余折磨。

她抬眸再望少年,紧绷到极致的心弦,悄然松动一丝裂痕,冷硬的语气稍稍放缓,却依旧裹挟着满身委屈与倔强:“好啊,公子。”

风灌残庙,寒意彻骨。少女积压多年的疮疤与恨意,终于在此刻彻底崩裂,她直视着独孤长庚,双眼血红,眉头死死蹙起,声音哽咽发颤,字字泣血:

“那我问你……有什么比母亲被人肆意欺凌、折辱践踏,自己被活活殴打至半死,更绝望的事?”

她胸口剧烈起伏,过往最刺骨的画面在脑海中轰然翻涌,泪意汹涌却死死强忍,“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惨死在我眼前,看着她受尽苦楚、含恨而终,我却半点力气都没有,护不住她分毫。”

少女死死盯着他,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求证与卑微,“独孤长庚,我听闻你也是孤身一人长大,无亲无故、独自熬尽风雨。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
她喉间发紧,声音轻得近乎破碎,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,“在你眼里……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双手沾血、十恶不赦的坏人?”

多年积压的苦楚尽数倾泻而出,她眼底盛满晦暗与悲凉,“我生父暴戾嗜赌、性情阴狠,终日酗酒归家,只会打骂折辱我娘。他毫无人性,屡屡逼迫娘亲做那些肮脏不堪、屈辱恶心的事,肆意践踏她的尊严,将我们母女逼入绝境。”

少女往前半步,眼底猩红浓烈,声声叩问人心,“独孤长庚,换做是你,历经这般人间炼狱,你会怎么做?束手待毙,忍辱偷生吗?”

独孤长庚静静伫立,沉默良久。他眸色深沉,看透了她所有的暴戾与疯狂,不过是绝境逼出来的自保铠甲。

世人只看见她嗜血杀伐,无人看见她满身伤痕,无人问她为何执刀、为何染血。

他声线清润笃定,字字真诚,击碎她多年的自我否定,“你没错。错的是恃强凌弱的恶人,是冰冷不公的世道。”

他抬眼扫向庙角,余下几名山贼余孽瘫软在地,手脚发抖、面如死灰,早已被满地血腥吓破了胆,再无半分作恶时的凶横嚣张。

“这几人交给你。”独孤长庚收回目光,落回满脸泪痕、狼狈倔强的少女身上,语气温柔让步,“若是觉得脏手,我替你杀。”

不待少女应声,他已然抬步上前。

少年步履沉稳,踏过满地血污残迹,走到木桌之下瑟瑟发抖的山贼余孽身前。

他单手稳稳按住那人慌乱扭动的头颅,掌心力道沉稳禁锢,锁死对方所有求生的挣扎。

寒刃出鞘,微光一闪。

手起,刀落。

利刃破肉的轻响骤然响起,温热鲜血喷涌而出,溅满斑驳老旧的木桌。

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顺着桌沿滚落,砸在青砖地上,滚出一圈暗红血痕,彻底死寂无声。

全程干脆利落、毫无拖沓,无半分戏谑折磨,只为替她了结罪孽、扫清阴霾。

少女怔怔看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,看着这个素来清冷淡然的少年,不问是非、不辨善恶,无条件站在她身侧,替她承接满身血腥与世俗罪孽。

积压数年的坚硬铠甲瞬间碎裂,滚烫的热泪再也绷不住,汹涌滚落脸颊。

泪眼朦胧间,她心头酸涩翻涌,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滚烫泛红,又羞又愧,又暖又恸。

她方才满身戾气、状若疯魔,丑陋又偏执,可他非但不惧不斥,反倒倾尽温柔护她周全。

独孤长庚收刀拭去血痕,转身快步走到她身前,不顾她满身血污、满身狼狈,伸手轻轻将颤抖不止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。

他的怀抱温热安稳,力道温柔却坚定,稳稳兜住她濒临崩溃的身躯,替她隔绝了身后满地惨烈血腥,隔绝了世间所有苛责与偏见。

随即俯身,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,步履轻缓走出阴森破败的山神庙。

庙外暮色沉沉,山林幽深静谧,晚风拂过枝叶,吹散些许浓重血腥。

林间黑马静静伫立,鬃毛顺滑,身姿矫健。

独孤长庚轻柔将她安置在马背之上,动作极尽温柔,生怕磕碰、惊扰了满心疮痍的她。

随后翻身上马,一手稳稳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,将人牢牢护在身前,一手轻握缰绳,缓缓驱马向着山林深处行去。

马蹄轻缓,踏碎林间寂静,悠悠风声裹挟草木清香,慢慢冲淡了满身戾气与血腥。

怀中的少女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,纤细的手掌抬起,带着满腔委屈与嗔怪,一下下轻轻捶打在少年温热的胸口,力道绵软无力,更似撒娇泄愤。

哽咽软糯的哭声萦绕在耳畔,字字委屈:“坏人……你就是个大坏人……”

她怪他太过温柔,怪他明知自己满身罪孽、双手沾血,却依旧毫无保留地偏袒她、护住她,让她多年硬撑的孤寂与坚韧,彻底溃不成军。

独孤长庚全然不躲不闪,任由她发泄所有积压的悲痛与绝望,温柔接纳她全部的负面情绪。

他缓缓抬手,指尖轻柔拂开她被泪水打湿、凌乱黏在脸颊的青丝,动作缱绻耐心,细细梳理每一缕乱发。

随后从宽大素色衣袖中,取出一枚纤细通透的莹白金针,针身打磨圆润,温润无锋,精巧雅致。

他垂眸凝神,小心翼翼将金针轻轻别在她的鬓边碎发之间,为她满身狼狈、满脸泪痕的模样,缀上一丝安稳规整的温柔。

少女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,哭声渐缓,鼻尖酸涩通红,声音沙哑软糯,带着深深的自卑与忐忑,轻轻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来这里……我刚才那个样子,又凶又脏,满身是血,是不是很丑?”

多年来,世人惧她杀伐、厌她暴戾、骂她恶毒,连她自己都早已认定,自己是污浊不堪、无可救药的恶人,不配被温柔相待。

独孤长庚低头,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、苍白憔悴的眉眼,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真诚与偏爱,字字清晰,温柔入骨:“没有。”

“你是我见过,最干净、最漂亮的姑娘。”

无关容貌,无关衣衫,是看透她所有暴戾伪装后,依旧看得见她心底的纯粹与善良。

少女怔怔抬眸,水光潋滟的眼眸牢牢锁住他温柔的眉眼,心头滚烫酸涩交织,哽咽着追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:“刚才混乱之中,你明明可以躲开的……白白替我挨了那一掌,很疼对不对?你为什么要这么傻?”

方才山贼偷袭的致命一掌,力道刚猛厚重,结结实实落在他肩头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全程隐忍不言,默默承受,只为护她周全。

林间晚风徐徐,枝叶轻晃,碎光斑驳洒落。

独孤长庚一手轻拉缰绳,稳稳控马前行,一手始终紧紧环住她的腰身,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,隔绝所有山野寒凉。

他侧首低头,望向怀中人满目泪光的模样,唇角扬起一抹干净温柔的笑意,嗓音低沉缱绻,句句戳中心底:

“皮肉之痛,转瞬即消,算不得什么。”

他眸光柔软,盛满独一份的偏爱,轻声补道:“可看见你绝望恸哭、满身伤痕,我心疼了。”

世间风霜欺她、恶人伤她、命运虐她,世人冷眼待她、刀剑对她,唯独他,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,见不得她孤身扛下所有黑暗。

短短一语,道尽所有隐忍温柔,道尽万般双向救赎。

少女心头所有戾气、委屈、不安尽数烟消云散,只剩满腔滚烫暖意。她轻轻敛下眼眸,彻底卸下所有戒备与铠甲,安稳惬意地靠在少年温暖坚实的怀里,闭上双眼,任由马蹄悠悠,载着两人奔赴山林深处的静谧安宁。

————

崖楼枕睫,红影缠心

白骨岭的煞风残尽,晚深秋凉。

独孤长庚肩头旧伤未愈,又替红衣少女硬挨一掌内伤,连日杀伐耗神、煞气侵体,早已油尽灯枯。方才强撑着心神稳住身形,终是抵不住翻涌的昏沉,眼前黑雾骤起,四肢百骸瞬间脱力,身形一软,直直向前昏厥倒地。

预想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。

一抹轻盈红衣瞬息掠至,纤细的手臂稳稳托住他颓软的肩背,力道轻柔却笃定,稳稳接住了沉沉下坠的他。

少女眼底褪去往日的狡黠嬉闹,只剩细碎的慌乱与心疼,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周身的伤口,不敢有半分磕碰。

身侧,那只通体赤红的灵狐,温顺伏低矫健身躯,蓬松温热的狐毛柔软厚实,稳稳承托住独孤长庚的腰身。

“呆子。”

她低声轻喃一句,嗓音软糯又酸涩,带着无人听见的怜惜。

一人一狐踏风而行,避开荒岭嶙峋怪石与遍地残骨,乘着暮色薄雾,穿梭在云海崖壁之间。

不多时,一座孤绝悬浮的楼阁,赫然立于万丈绝壁之上。

这楼阁并非土木凡舍,乃是依山崖原石凿刻而成,半嵌石壁、半悬虚空。

经年累月的山风云雾侵蚀,石梁木柱布满深浅苔痕,朱漆窗棂早已褪色斑驳,檐下悬着两串风化已久的青铜风铃,风过无声,早已锈死荒废。

楼阁四周无阶无径,下接茫茫云海,万丈深渊悬空在下,孤冷清绝,是人迹罕至的世外绝境,也是宁婴独居多年的居所。

整座空楼寂静无人,唯有一缕凄凉婉转的歌声,悠悠荡荡,萦绕梁柱。

歌声清泠剔透,不似悲啼,却藏着岁岁年年的孤寂空落,轻缓漫过空荡石殿,揉在穿堂冷风里,一遍遍盘旋回响,听得人心头发涩,无端生出满身荒芜。

独孤长庚不知昏睡了几时,沉沉混沌的意识缓缓复苏。

眼皮沉重酸涩,他缓缓冲颤纤长的眼睫,费力睁开眼眸。

微凉的山风裹挟云海湿气,扑面而来,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迷蒙。他连连眨了数下眼,凝神扫视周遭,确认自己已然远离那片血腥炼狱,置身这座悬空石楼之中。

石楼陈设极简清寒,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青岩石板,角落摆着一张老旧原木案几,案上置着一只素白瓷瓶,空空如也,无花无草,只剩满目清冷。

窗边垂着半幅褪色纱帘,被风撩得轻轻晃动,漏进漫天薄暮天光。

视线流转,他的目光骤然定格。

外侧镂空石栏杆上,一抹灼艳红衣静静落座。

宁婴双腿随意垂在栏外,裙摆随风翻飞,猎猎漾红。

她身下便是万丈悬崖,云海翻涌、深不见底,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,可她坐得肆意安然,仿佛早已与这孤楼险崖相伴岁岁年年。

独孤长庚撑着手臂,缓缓坐起身,后脑残留着昏沉的钝痛,他下意识抬手,轻轻挠了挠后脑勺,眉眼带着初醒的慵懒与茫然,心神尚未完全归位。

也就在这一瞬,栏杆上的红衣少女骤然转头。

方才还望着云海失神的眼眸,瞬间锁定他的身影,眸光灼灼,澄澈又执拗,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他,没有半分躲闪。

那目光太专注、太热烈,裹着藏不住的依赖与偏执,直直撞入他眼底。

四目猝然相对,空气瞬间凝滞。

独孤长庚喉间微微一滞,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慌乱,默不作声地僵在原地。

昨夜她满身血腥的崩溃、马背上软糯的哽咽、他义无反顾的偏袒与守护尽数翻涌心头,暧昧与酸涩交织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。

宁婴静静望了他片刻,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、狡黠又温柔的笑意。

她腰身轻盈一拧,身姿如红蝶掠风,不借任何力道,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下数尺高的石栏,脚尖轻点青石板,落地无声,步履轻缓地朝着他缓缓走来。

独孤长庚怔怔望着她步步靠近的窈窕身影,下意识眨了眨眼,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,指尖微微收紧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
咫尺之间,红衣落定。

她没有停顿,没有疏离,径直站到他身前,双腿微曲,毫无半分矜持,轻轻落座在他的腿上。

温软轻盈的身躯稳稳落下,微凉的衣料贴着他的衣襟,少女独有的清浅草木香萦绕鼻尖,真切又温热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。

两人近到呼吸交缠,面面相对,距离亲昵得逾矩。

独孤长庚浑身瞬间僵硬,背脊绷得笔直,心跳骤然失控,砰砰撞着胸腔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,整个人手足无措,全然不知该抬手还是退让。

可宁婴半点不肯罢休。

她微微俯身,上身缓缓前倾,一点点缩短两人仅剩的距离,带着初生的莽撞与纯粹的贪恋,最后将光洁温热的额头,轻轻抵上了他的额头。

额骨相贴,温度相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