鼻尖若有若无地摩挲,眉眼彻底交叠。
纤长柔软的眼睫轻轻颤动、频频相触,每一次轻扫都细碎发痒,从眉眼一直撩烫到心底,酥麻的触感蔓延四肢百骸。
独孤长庚彻底慌了心神,眼底盛满窘迫与无措,下意识重心后移,身子缓缓向后倾倒,想要躲开这太过缱绻暧昧的纠缠。
可宁婴偏执得很,他退一分,她便随一分,额头始终紧紧相抵,分毫不让、寸步不离。
后背缓缓贴上冰凉的青岩石板,寒意透过衣料侵入肌肤,独孤长庚彻底躺倒在地。
下一瞬,少女抬手,一双纤细微凉的手掌稳稳覆上他的手腕,轻轻用力,便将他的双手温柔禁锢在地面。
她整个人轻轻伏落,完整贴合在他身上,将他牢牢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间。
姿势缱绻纠缠,暧昧到极致。
独孤长庚愈发窘迫,心慌意乱之下偏过头,想要躲开她灼热的目光。
他脸扭向左侧,她便微微俯身,明眸灼灼从左侧追着望他。
他无奈之下又扭向右侧,她的视线依旧紧紧追随,寸步不离。
无论他如何躲闪,那双盛满温柔与执拗的眼眸,始终牢牢锁着他的身影,带着一股认定了便绝不放手的执拗。
反复躲闪无果,独孤长庚心底又乱又燥,带着几分无奈的恳求,哑声轻唤她的名字……
“宁婴,别这样,我很不舒服。”
他并非厌烦,只是这般贴身相缠、眉眼相缠的暧昧,太过灼人,让他心神大乱,浑身僵硬无措。
闻言,伏在他身上的红衣少女忽然低低笑出声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笑声清甜软糯,裹着几分坏坏的狡黠,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,轻轻回荡在空寂石楼里,温柔又撩人。
她终于缓缓松开禁锢他手腕的掌心,腰身一收,轻盈起身,脱离了方才极致亲昵的姿态。
独孤长庚如蒙大赦,连忙撑着石板起身,连退数步拉开距离,抬手微微平复急促的呼吸,胸口起伏不定,眼底的红晕久久不散。
他以为这场过分亲昵的纠缠已然落幕,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。
可下一秒,风动红裙,光影骤变。
那抹明艳至极的红衣骤然破空袭来,身姿轻盈如疾火流风,带着一往无前的炽热与莽撞,猛地朝着他身下迅猛扑落!
————
崖楼剖心,浊骨逢温
悬空石楼立在万丈危崖之侧,山风穿破壁窗,卷着云海湿凉的雾气灌进殿内。
檐下老旧铜铃早已锈死,再无半分脆响,只剩无尽死寂缠裹四野。
青石板地面沁着终年不散的凉意,案上空瓷瓶积着薄灰,无人打理,整座楼阁冷清荒芜,一如宁婴从小到大无人问津的半生。
方才亲昵纠缠的燥热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种沉钝的、压在心口的荒芜。
宁婴垂着修长的眼睫,一身艳红衣裙在凄冷楼色里愈发刺眼,红得像一团烧不尽的孤火,硬生生熬在这片绝境里。
她不再嬉闹,眼底所有狡黠、娇蛮、执拗尽数褪空,只剩一层薄薄的、一碰就碎的脆弱,还有藏在最深处的、自厌自弃的灰暗。
她缓缓抬眼,看向立在身前的独孤长庚,声线很轻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讨好的柔软,打破满室沉寂……
“宁婴,好听吗?我自己取得。”
这是她此生唯一给自己挣来的东西。
幼时无人赐名,无人盼她活、无人惜她苦,连降生在世都被视作多余,这简简单单两个字,是她深陷泥沼时,偷偷留给自己的体面与念想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纹路,像是抚摸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过往,语气漫上麻木的寒凉,“我长大的地方,大山偏僻,荒无人烟。”
“世人都说,穷山恶水出刁民。”
话语落地,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,眼底翻涌着岁岁年年的阴影,字字句句,皆从溃烂的伤疤里剥离而出,“这话不假。我爹是打家劫舍的山贼,暴戾嗜赌,心性歹毒。我娘……是被人硬生生拐卖到那村子里的。”
风掠过她泛红的眼尾,吹得她鬓边碎发轻颤。
“不止是她。”
宁婴轻轻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,裹着看透污秽的苍凉,“那山里村寨的女子,但凡不是土生土长的,全都是被拐、被骗、被掳来的。没有自愿,没有归宿,一辈子困在烂泥里,任人磋磨。”
她抬眸看向独孤长庚,像是迫不及待将自己最肮脏的底色,摊开在他眼前,哪怕被厌弃、被鄙夷,也想要让他看清完整的、不堪的自己。
“只是这件事,旁人都不知晓。”她抿了抿发干的唇,吐出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秘辛,“我娘从前,是风尘里的妓女。这件世上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”
这是她深埋心底的耻辱,是她从小到大不敢与人言说的原罪,死死缠了她十几年。
“旁人总说山贼窝全无善类,可我偏偏觉得。”
她眼底掠过一丝荒谬的酸涩,“哪怕是那样腌臜的地方,也尚有心存良善之人。唯独我的家,从上到下,烂得彻彻底底,半分暖意都没有。”
幼时模糊的记忆翻涌而上,每一幕都刺骨冰凉。
“小时候有个过路算命的,说我八字全阴,命格孤煞,是祸害全族的玩意儿。”
一句随口批命,成了所有人肆意欺辱她的理由,成了她半生挣脱不开的枷锁。
“后来乱世倾覆,山头待不下去,我们跟着一众山贼逃难迁徙。”
宁婴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强行稳住心神,缓缓道来,“可我那生父,心如寒铁,冷血无度。逃难路上粮草匮乏,他为了几两碎银,亲手将我和我娘一起卖了。”
她定定望着独孤长庚,眼底是空茫的死寂,字字泣血:“你知道为何要母女同卖吗?”
“因为有些男人,心思龌龊,就喜欢母女同床。”
污秽不堪的世道,卑劣冷血的人心,将她们母女最后的尊严、最后一丝生机,碾得粉碎。
“我亲眼看着我娘饿死在我眼前。”
泪水在眼眶打转,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,她不肯示弱,不肯落泪,只余下满心荒芜,“也可以说,她是被那群陌生男人肆意折辱、活活玩死的。”
经年过往,历历在目,每一幕都是剜心之痛。
可下一瞬,她轻轻自嘲,语气矛盾又悲凉:“只是说实话,我对她也没多少真心情谊。”
“从我记事起,我爹在外受了气、赌输了钱、心绪不顺,从不会对外人发泄。所有的暴戾、所有的恶意,全数撒在我身上。”
“打我、骂我、狠狠甩我巴掌,气急之时便死死掐着我的脖颈,看着我窒息挣扎,他才罢休。”
“从在那山村落脚开始,日日如此,年年如此,从未有变。”
幼时的她懵懂无助,唯一的亲人只会施暴,唯一的依靠只会冷漠。
她无数次在心底发问,为何自己要降生在这世间。
“他们日日骂我,怨我。”宁婴喉头微哽,吐出缠绕她一生的苛责,“天天念叨,为什么我不是个男孩。”
“若是男孩,便能出力干活,便能换几两银钱,便能不被随意打骂、随意转卖。”
“那整座村子,从上到下,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。我是所有人的累赘,是人人唾弃的灾星,是多余的活人。”
风卷着灰雾掠过石楼,吹得她红衣猎猎作响,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孤苦。
“托老天爷唯一的怜悯。”
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,又快速归于灰暗,“夜里捆着我的粗麻绳,被老鼠一点点咬断,我才侥幸逃出生天。”
那是命运第一次垂怜她,却也只是让她从一个地狱,跌入另一个炼狱。
“我娘死后,我拼尽所有力气逃出贩人人马队,本以为终于挣脱苦海。”
她苦笑一声,眼底满是荒诞与悲凉:“可我偏偏又被我那亲生父亲抓了回去。”
“归途路过一座荒芜破城,遍地白骨,荒草萋萋,四下无人。他心思阴狠,又生歹念,趁着乱世无人管束,在路上再一次把我转手卖出。”
“这一次,我被卖进了青楼。”
这是她此生最恐惧的宿命,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归宿,最终还是如期而至。
“楼里的人听闻我的身世,听闻我八字阴煞、克亲不祥,个个视我为灾星。那群畜生口口声声要我偿命,说我晦气缠身,祸乱旁人。”
绝境无路,退无可退。她不愿沦为玩物,不愿任人宰割。
“我走投无路,趁着深夜无人,纵身跳入冰冷河水,只求一死,了结这肮脏一生。”
可苍天从不善待苦命人,连死,都不让她如愿。
“我以为必死无疑,却被河底水君救下性命。”
她语气染上一抹讥讽,嘲讽命运的反复捉弄,“可那水底老王八,也并非心存善念。他色迷心窍,救我性命,不过是想留我在水底做他的贴身丫鬟,供他取乐消遣。”
逃过人世地狱,又困水府囚笼,她这一生,仿佛永远挣脱不开污秽与桎梏。
“最后是一位路过的老婆婆,心生恻隐,看不下去我这般境遇,冒险救我脱身,传授我炼气修行之法,教我自保立身。”
那是她半生流离里,唯一一份不带半分私欲的善意,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微光。
“可到头来又如何呢?”
她抬眸望向崖外茫茫云海,眼底彻底空洞荒芜:“我终究被困死在这片荒岭孤楼,终年与煞风白骨为伴。人不人,鬼不鬼,半生污浊,满身疮疤。”
说完所有深埋心底、从未与人言说的不堪过往,她终于转头,定定望向静默伫立的独孤长庚。
她卸下所有伪装的蛮横与狡黠,露出最卑微、最怯懦的本心,轻声试探,带着破罐破摔的坦荡,也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许……
“怎么样,公子?”
“听完我这么肮脏、腐烂的一生,现在……你还觉得我可怜吗?”
她在等,等他的迟疑,等他的疏离,等他眼底褪去温柔,等他和世人一样,厌弃她这滩烂泥、这颗灾星。
独孤长庚静静立在原地,全程沉默聆听,心口像是被漫天寒雾堵住,酸涩胀痛,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自幼孤苦,尝尽世间冷暖,本以为自己已是人间至苦,却从未想过,日日狡黠爱笑、肆意鲜活的少女,竟熬过如此溃烂不堪的半生。
他眼底没有半分鄙夷、半分厌弃,唯有沉沉的怜惜与不忍。
他深知她剖开伤疤、袒露污浊,从不是求同情,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干净,怕唯一待她温柔的人,也会弃她而去。
他不欲多言空话,只抬手探入腰间古朴乾坤袋,袋口绣着细密云纹,质地温润耐磨,是他常年随身的物件。
从中取出一件干净柔软的素色月白棉袍,布料平整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,不染半点尘污。
他想着她衣衫单薄,崖风寒凉,只想替她挡风御寒,护住这满身伤痕的姑娘。
可棉袍刚一递上前,宁婴骤然抬手,力道决绝,一把狠狠甩开。
宽大的棉袍在空中轻轻一晃,落在青石板上,沾了细碎冷风尘土。
下一秒,她双臂骤然收紧,紧紧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肩头,脊背微微蜷缩,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。
艳红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,眉眼泛红,鼻尖微酸,一副楚楚可怜、孤苦无依的模样,让人见之心软。
她不要衣服,不要怜悯,不要他冷冰冰的周全。
独孤长庚心底澄澈,瞬间读懂了她所有心思。
他太清楚了。
她剖白所有肮脏,撕开所有伤疤,赌上自己所有尊严,从来不是想要一件御寒的袍子。
她只是想要一个拥抱,想要他温柔的安抚,想要他告诉她……
你不坏,你干净,我不嫌弃你。
可他性子素来克制内敛,自幼孤身长大,无人教他风月情长,无人教他温柔哄人。他只懂惜她、疼她,却不懂那些儿女情长的花哨手段。
独孤长庚默不作声,微微弯腰,指尖轻轻拾起地上的棉袍,动作温柔细致,一点点拂去衣上沾染的微尘,依旧是安稳温柔、克制有度的模样。
身前的宁婴看着他这副温吞迟钝、木头一般的模样,眼底悄然蹙起一抹细眉,心底又急又闷,满是无奈。
她心里暗自腹诽,带着少女怀春的娇羞与懊恼……
这个傻子,怎么这般不上道?
她从前在荒村残卷、市井话本里,偷偷看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。
那些艳情话本里写得明明白白,每当女子落泪剖白、楚楚可怜之时,温润公子定然心生怜惜,大步上前,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,软声细语宽慰体贴。
而后她便可以顺势依偎进他怀里,卸下所有坚硬铠甲,放下所有偏执伪装,顺水推舟,与他温存相伴,做一对乱世相依、岁岁相守的戏水鸳鸯。
可眼前的独孤长庚,干净温柔、心性纯粹、待她万般偏护,唯独不懂风月,不懂她藏在满身破碎之下,那点小心翼翼、卑微至极的爱恋与期许。
山风依旧萧瑟,少年默然持袍,少女蜷身自拥,一静一动,一温一怯,在万丈危崖的孤楼里,缠出满心说不破的缱绻与拉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