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,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。
方才那一招偷袭猝不及防,若是独孤长庚稍有迟疑,或是反应慢上半分,她纵然能自保,也必定负伤,更让她恐惧的是……
她差一点就要看着护着自己的人,为她挡下致命一击。
独孤长庚怀抱微收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素来清冷寡淡,见惯生死杀伐,可唯独面对她的嗔怪与脆弱,满心只剩下温柔迁就,正欲低头柔声安抚。
身侧,那名偷袭落空、侥幸未死的炼气士,仍在垂死挣扎,拼尽最后修为提刀反扑,妄图拼死搏命。
宁婴眼底的脆弱转瞬散尽,翻覆而上的是刺骨的冷戾与杀伐果决。
她不待少年庇护,右手骤然探出,五指如钩,精准凌厉地扣住那修士的天灵盖指尖。
掌心瞬间腾起灰白阴邪雾气,细密的虚空涟漪层层荡漾开来,专属她的阴寒邪功瞬间催动到极致,霸道的吸扯力骤然爆发。
滋滋的气机摩擦声细密刺耳。
肉眼可见的真气、气血、生机顺着她的掌心疯狂逆流,尽数被掠夺抽离。那修士瞳孔骤缩,浑身经脉飞速干瘪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贴枯骨,血肉枯萎、精气散尽。
不过瞬息之间,方才还悍勇反扑的活人,直接沦为一具皮肉干瘪、死气沉沉的枯尸,重重瘫软在地,再无半点生机,只剩一身破败衣袍裹着枯槁身躯,死寂可怖。
晚风掠过枯尸,卷起一阵微凉死气。
宁婴垂眸淡漠看着地上尸身,神色无半分波澜,早已看淡乱世善恶杀伐,轻声缓缓开口,嗓音清泠,通透地道出修行元气的本质与天道因果。
“这些修为低微的炼气修士,根基浅薄,修行时日尚短,体内凝练的真气本就微不足道,如萤火微光,不值一提。”
她指尖轻轻掸去掌心沾染的细碎阴寒雾气,动作慵懒又冷艳,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:“寻常搏杀,若是直接利刃穿心、斩尽生机,修士体内的本命元气便会在刹那间四散飘溢,融入天地虚空,半点也留存不下。”
“世人修行,炼真气、固气海、凝本源,说到底,本命元气的厚薄,便是自身寿命的长短。元气充盈,则寿元绵长;元气枯竭,则身死道消。”
她抬眼扫过荒岭间一众作恶的尸骸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弧度,坦荡而无愧:“可这世间,有些人的确死有余辜。”
“像这般仗修为欺凌弱小、拦路劫掠、作恶多端的歹人,死于杀伐便是自作自受,是天道轮回的报应。他们一生戾气缠身,杀伐作恶,本心早已溃烂污浊,本命元气常年被恶念侵蚀耗损,早就驳杂不堪。”
“如今落败身死,残存的一丝元气也早已随风散尽,我便是想抽取炼化,也半点捞取不到,纯属白费功夫。”
她说得坦荡通透,无半分愧疚迟疑。
她半生泥泞,受尽世人折辱,早已不信世俗虚伪的善恶规矩。
乱世之中,恶人以血肉人命铺路,她便以恶人元气续命,从来都是各凭本事、自保求生。
独孤长庚立在原地,持刀的手稳稳垂落,始终将她护在身前,静默听完她的一席话。
他心底澄澈通透,从未觉得她杀伐狠戾,只满心疼惜。
世人皆道红衣妖女嗜血恶毒,可唯有他知晓,她所有的凉薄狠绝,都是颠沛流离、无人庇护的岁月里,硬生生学会的自保铠甲。
荒风依旧萧瑟,蓝衣护红衣,一温一烈,一静一戾,在满目疮痍的荒岭之中,默默相守,互为软肋,亦互为铠甲。
————
残山荒庙,破败经年。
断梁朽木斜斜横亘庙顶,破洞漏下细碎凉月,凄清淡白的光影洒落满地。
四壁泥墙斑驳脱落,纵横交错的裂痕里嵌着陈年尘土与蛛网,墙角堆着干枯荒草与零碎碎石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朽木与淡淡香火灰烬的陈旧味道。
正中石质神龛蒙着寸厚积灰,无人清扫、无人祭拜,龛中矗立一尊无名石刻神像。
神像面目模糊残缺,眉眼被岁月磨平,衣纹风化殆尽,静默伫立在荒芜之中,冷冷俯瞰人间爱恨别离,沉默见证着此间所有酸涩与破碎。
庙外夜风穿堂,呜呜作响,卷起满地尘沙,吹得人心头发凉。
宁婴立在微凉月色里,一身艳红衣裙在萧条破败的庙宇中刺目至极,红得热烈,也红得孤苦。
她抬着纤细微凉的指尖,动作缓慢又轻柔,一点点拨开独孤长庚胸前的素白衣襟。
层层衣料褪开,少年紧实温热的胸膛裸露在凉月之下,肌理干净,几道浅浅旧疤错落纵横,是过往生死厮杀留下的印记,每一道都藏着他无人知晓的艰辛苦难。
没有半分旖旎狎昵,全无儿女情长的嬉闹。
她微微俯身,将整张脸庞轻轻、紧紧地贴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。
耳畔瞬间被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填满,一下、又一下,笃定厚重,是她半生泥泞里,唯一抓握住的安稳与暖意。
她贪恋这片刻的温暖,贪恋这唯一的救赎,只想把这短暂的安稳死死嵌进骨血里。
独孤长庚浑身猛地一僵,浑身气血骤然凝滞。
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,他猝然睁开双眼,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,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愕。
月色落在少女脸上,将她的模样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往日灵动狡黠、含娇带俏的眼眸此刻全然褪去色彩,眼尾泛红,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,是熬尽心酸、憋尽委屈的疲惫与执拗。
她一瞬不瞬,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他,目光滚烫又悲凉,偏执地锁住他的眉眼,不肯挪开半分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独孤长庚彻底愕然,心口一空,喉间像是被漫天寒雾堵死,骤然失语,怔怔立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分寸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宁婴。
不闹、不娇、不笑、不逞强。
只剩一片沉甸甸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荒芜与酸涩。
良久,他才从剧烈的错愕中抽回一丝神智,嗓音低沉发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无措,轻轻发问:“你干什么?”
宁婴置若罔闻。
她缓缓直起身,脱离那方温热的胸膛,眼底所有贪恋尽数敛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那平静太过刻意,太过单薄,底下藏着随时会崩塌的汹涌溃堤。
她默然转身,莲步轻移,缓缓跪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,正正对上那尊落满尘埃的无名神像。
艳红裙摆铺散在灰土之中,染上点点尘垢,狼狈又孤艳。
她身姿端正,虔诚跪拜,一俯一仰,动作规整郑重,像是在与自己虚妄的圆满告别,与这段始于谎言、困于羁绊的缘分彻底作别。
神像无言,香火断绝,无人渡她,无人怜她。
跪拜礼毕,她脊背挺直,轻声开口,嗓音轻得像风,一碰就碎,带着浅浅的知足,也带着深入骨髓的认命:
“你带我走出荒岭,走出白骨囚地,我已经很开心了。”
这些日子,是她这辈子最干净、最安稳、最被人偏护的时光。
他待她温柔,信她护她,把满身温柔尽数给了满身污秽的她。
可美梦再真,终究是梦。
她抬眸望着庙外沉沉夜色,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念想,轻声呢喃,“可我还是想回那座悬空破楼,想回去翻那一张张泛黄的才子佳人话本。”
那座孤崖破楼,是她独居多年的囚笼,也是她唯一的避风港。
那些破旧卷边的话本,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风月,是她偷偷向往人间温存、期许圆满情爱唯一的寄托。
她不属于人间,不属于他。
独孤长庚静静立在原地,心口层层收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安蔓延四肢百骸,他已然预感到,接下来的话语,会彻底撕碎两人所有的羁绊。
果然,下一瞬,宁婴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,无悲无喜,却字字诛心,碎尽前尘……
“你走吧。”
短短两字,轻得无力,却重得压垮人心。
她垂着眼帘,避开他错愕的目光,坦然剖开自己编织许久的谎言,坦白得干净彻底,不留余地,“你身上的毒,是我骗你的。”
“我哪里会什么毒蛊咒这种邪术。”
一语落地,满庙死寂。
原来所有的贴身相伴、日夜纠缠、宿命捆绑,从来都不是天意注定。
只是她一场自导自演的谎言。是她舍不得这束唯一照向自己的光,所以编造虚妄枷锁,强行将他捆在身边。
如今梦醒了,她不敢再贪,不敢再留,只能亲手拆穿一切,放他自由。
夜风骤急,穿堂而过,吹得庙中尘沙四起,寒意彻骨。
天边风声炸裂,气流翻涌,红蓝两道交错的身影自虚空沉沉坠落,衣袂翻飞,轻晃飘摇,落地时带起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独孤长庚心神大乱,满目茫然,心底又疼又涩,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。
他下意识伸手,将怀中纤细柔软的女子轻轻平放落地,动作温柔至极,哪怕此刻心碎迷茫,也依旧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寒凉。
可就在他意欲收手、直起身形的刹那……
宁婴骤然抬手。
她一只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肩头,指尖用力到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皮肉里,力道执拗又慌乱,死死扣紧,不肯松脱。
另一只手掌稳稳按在他的小臂之上,掌心微凉,力道紧绷,牢牢按住他即将抽离、转身离去的动作。
她嘴上决绝放他走,字字斩断缘分。
可手上,拼尽所有力气死死挽留。
口是心非,言不由衷。
她是真的想让他走,不想拖累满身干净温柔的他,让他挣脱虚妄枷锁,奔赴坦荡人间。
可她也是真的舍不得。
舍不得这世间唯一惜她、懂她、护她的人,舍不得这场短暂又滚烫的梦,舍不得孤身一人重回那座万丈孤楼,再守岁岁年年的荒芜。
月色清冷,落满两人交缠的身影。
一人隐忍退让,一人执拗挽留,明明满心牵挂,却偏偏亲手碎尽牵绊,在破败荒庙之中,熬着最痛的别离,守着最蠢的深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