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6章 青丘有兽焉(1 / 2)敕令首页

千山封冻,万木凝霜。

隆冬深林浸在一片苍白寒色里,凛冽北风穿枝扫叶,卷着细碎雪沫簌簌坠落,落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径。

薄雪覆在青石枯枝之上,人行其上,碎雪碾磨出细碎咯吱声响,清冽寒气无孔不入,浸透筋骨,整座山林死寂沉沉,唯有风声浩荡,回荡在空寂山谷之间。

方才片刻,山巅绝壁骤然震颤,整块万斤巨石脱离岩壁,裹挟着漫天尘土积雪轰然坠落,石风凌厉,压得周遭空气尽数凝滞,俨然是必死无解的绝境。

千钧一发之际,白衣猎猎的林月华踏雪而出。

她双手紧握一柄窄身青锋长剑,腕间青筋微绷,纤细臂膀死死抵住剑身,澄澈眼底凝满悍然决绝。

她深知自身修为浅薄,这柄寻常道门法器,根本扛不住万斤巨石的碾压,可身后便是断崖绝境,退无可退,唯有拼死亮剑,以血肉之躯硬撼天危,做最后殊死一搏。

轰隆——!

惊雷般的轰鸣炸彻山野,狂暴气浪席卷四方,积雪、碎石、尘土漫天翻飞,遮蔽了整片视野。

预想中骨碎筋折、粉身碎骨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厚重、绵柔却无匹磅礴的气罩,稳稳托住下坠的巨石,硬生生消解了所有杀伐威势。

这股气息太过熟悉,褪去所有凌厉锋芒,沉敛温润,是刻在旧岁记忆深处、岁岁年年未曾忘却的味道。

林月华心口骤然一震,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,眼底的决绝与慌乱尽数褪去,她猛地睁开双眼,眸光穿透漫天烟尘,死死望向身前那道伫立的身影。

风雪渐歇,烟尘缓缓落定。

风雪中央,少年静立不动,身姿挺拔清瘦,稳稳挡在她身前,隔绝了所有寒险。

他脸上覆着一张制式寻常的人脸面皮,肤色平庸、眉眼无奇,遮住了原本样貌,可那沉淀在骨血里的沉稳气韵、松弛有度的立身姿态,还有方才那道熟稔至极的御劲气息,半分未变。

林月华瞳孔轻轻收缩,心跳骤然失序,唇瓣微颤,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与久别重逢的狂喜,轻声呢喃:“是你?”

独孤长庚垂眸望着她,望着这张时隔许久依旧清丽绝尘的眉眼,心底尘封的旧绪微微松动。

风雪熨平了岁月隔阂,他低沉清润的嗓音穿透残余的风声,带着几分淡浅的感慨与释然:“好久不见,阿羊。真没想到,会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
话音落,悬空的巨石被无形力道轻轻推移,翻滚坠入旁侧深谷,彻底消弭了险境。

林间重归静谧,两人并肩踏雪前行,步履舒缓。脚下碎雪轻响,一路默然却无半分尴尬,唯有旧岁情谊沉淀的温柔,夹杂着久别重逢的生疏,丝丝缕缕缠绕在晚风之中。

行至林中风缓处,林月华才缓缓开口,嗓音轻柔得如同落雪,带着恍如隔世的怅然:“自桃渊一别,山河辗转,寒暑数更,我们当真分开太久了。”

她侧过清丽容颜,目光细细描摹着他面具遮掩的眉眼,眼底带着几分温柔赞许:“独孤长庚?你如今唤这个名字?温润端正,倒是极好。”

转瞬,她眸光微凝,浮出几分疑惑,追问出声:“只是你的脸,为何全然变了模样?”

独孤长庚步履未停,神色淡然,语气轻描淡写,藏住一路颠沛的谨慎:“不过是随身面皮伪装罢了。乱世风波不休,追杀暗藏,出门在外,藏锋敛貌,多一分遮掩,便多一分安稳。”

他心头暗自思忖,桃渊旧识,生死相知,故人重逢依旧层层遮掩,未免太过疏离凉薄,也辜负了当年并肩的情分。

念及此,他抬手探至耳后,指尖轻捻,动作利落干脆。

一张薄如蝉翼、触感微凉的人皮面具,被缓缓完整揭下,褪去了平庸伪装,露出少年原本的容颜。

清俊利落的轮廓线条分明,眉眼冷冽干净,褪去了年少青涩,沉淀着一路生死奔逃、杀伐历练的沉敛沧桑,眉目间自带的清冷风骨,愈发夺目动人。

就在他摘下面皮的刹那,林月华骤然驻足怔住,一双清亮眼眸瞬间亮起细碎星光,眸底惊艳之色汹涌翻涌,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,全然挪不开眼。

昔日那个沉默寡言、青涩木讷的少年,早已长成这般风骨卓然、眉眼出众的模样,岁月馈赠的蜕变,让她心头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悸动。

独孤长庚心思敏锐,瞬间捕捉到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惊艳,素来沉静的心绪微乱,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。

林月华猛地回过神,察觉自己失态失态,慌忙抬手轻掩唇瓣咳嗽两声,强行压下眼底的旖旎与羞涩,飞快转过身背对他,温热的耳根久久无法冷却,紊乱的心跳迟迟平复不下。

她敛尽心头纷乱情愫,正色收敛心神,拉回正题,语气清亮端正:“说正事,你千里北上、深入北地荒山,此行所为何事?”

独孤长庚也压下心底细碎波澜,神色归于平静,淡淡应答:“受人所托,入山寻人。”

暮色彻底倾覆山林,夜色浓稠如墨,深山寒气愈发刺骨。

林间空地上,一堆干枯松枝被引燃,暖橙篝火噼啪燃烧,跳跃的火光撕开沉沉夜色,驱散了周遭凛冽寒意。

火星簌簌升空,转瞬消融在冷风之中,火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错落颀长,铺满覆雪的林地。

火光融融,明暗交错。独孤长庚屈膝俯身,借着跳动的火光,细细查看林月华脚踝的伤口。

方才巨石滚落仓促闪避,她被锋利碎石划开一道狭长血口,衣衫磨损,肌肤泛红渗血,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格外刺眼。

他动作极致轻柔克制,取出随身贴身收纳的干净白绫绷带与止血药膏,细细涂抹、层层缠裹,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生怕稍重便弄疼了身前之人。

连日奔逃、御敌、避杀的疲惫,在这一刻悄然松弛,待包扎妥当,他便后背靠着粗壮的老树干,浑身脱力般瘫坐下来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倦色。

暖光尽数落在林月华清丽的容颜上,晕开一层温柔柔光。

她本是灵霄山道门仙子,气质清冷绝尘,此刻脸颊染着淡淡绯红,眉眼含水、眸光柔润,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凛冽,多了几分人间温柔,楚楚动人,惹人怜惜。

她侧首静静望着身侧倦怠的少年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试探,嗓音轻柔婉转:“阿羊?还是长庚?你更想让我怎么唤你?”

独孤长庚微微闭目休憩,语气松弛随意:“都可,随便。”

一句随意的应答,却让林月华心头一暖。

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悄悄挪动身形,借着篝火暖意往他身侧凑近,肩头几乎紧紧相贴,呼吸交织,暖意相融,暧昧的氛围在晚风里缓缓蔓延。

“等这桩差事了结,北地风波散尽,”她望着他清俊的侧颜,眼底满是真切期许,轻声邀约,“你要不要来灵霄山找我?山中四季常青,云雾缭绕,清净安稳,无人惊扰。”

独孤长庚身心俱疲,未曾深思其中深意,只当是寻常客套邀约,随口敷衍:“等日后有空再说吧。”

模糊的答复却让林月华满心欢喜,她立刻笃定点头,眉眼弯弯,笑意烂漫:“好,一言为定,不许反悔。”

说着,她主动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拇指,眸光盈盈、秋波流转,带着少女独有的纯粹执拗,定定望着他:“我们拉钩。”

独孤长庚微微一怔,全然没想到素来清冷绝尘、端庄自持的道门仙子,会做出这般天真烂漫的孩童行径,一时手足无措,眼神愣怔,模样带着几分笨拙的茫然。

迟疑片刻,他终究心软,缓缓伸出手指,轻轻勾住了她纤细柔软的小指。

指尖相触的刹那,温软触感传来。

林月华顺势侧身,将轻盈的头颅轻轻靠在他温热的肩头,眉眼舒展,笑意清甜,缓缓闭上双眼,静静贪恋着这久别重逢的安稳与暖意,心底满是久违的安宁。

肩头柔软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,独孤长庚浑身瞬间僵硬,周身不自在至极,喉结轻轻滚动,心底慌乱无措,只能压低声音,局促试探:“林仙子……我们这般,是不是太过亲近了?”

“太过亲近?”林月华闭着眼,嗓音软糯慵懒,故作懵懂地反问,眼底却藏着狡黠笑意。

“就是……就是有些逾矩了。”独孤长庚一时语塞,耳根红透,完全不知如何应对这般暧昧氛围。

“到底是哪样?”她依旧不睁眼,不依不饶地追问,刻意逗弄着窘迫的少年。

独孤长庚窘迫至极,只能生硬搬出世俗礼教,磕磕绊绊道:“古礼有云,男女……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
闻言,林月华轻嗤一声,鼻音清甜,满是戏谑。

她骤然睁眼,抬眸看向他满脸窘迫、耳根通红的模样,眼底笑意灼灼,字字撩人:“哼,不过稍稍靠近些许,你就想到别处去了?难不成是想亲我?”

她故作嫌弃地撇撇嘴,打趣道:“下流,真是个大色胚。”

独孤长庚瞬间语塞,窘迫得手足无措,完全接不上话。

林月华直起身,笑意盈盈地打量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:“怎么不说话了?阿羊这是打算旧事不提、提上裤子不认人?”

她轻轻颔首,故作了然:“也是,如今你生得这般俊朗出众,最容易心不定,怕是留不住心性。”

独孤长庚无奈轻叹,被她调侃得无可奈何,为了止住这番戏谑,随口扯谎敷衍:“我早已成亲,不敢妄动心思。”

这话一出,林月华当即噗嗤笑出声来,眉眼弯弯,全然不信,语气轻快又熟稔:“油嘴滑舌,何时学得这般骗人的本事?从前的你沉默寡言、老实木讷,半分玩笑都不会开,全然不是如今模样。”

嬉笑打闹尽数散去,篝火旁的氛围骤然沉静。

三人围火端坐,神色齐齐端正,褪去嬉闹,谈起此行真正的要务。

林月华敛尽眼底笑意,眸光凝重清亮,字字清晰道:“我们此番奉楼中密令入世,要寻访天下新任天巫星主,此人一旦现世,便会接任大钦天监监正之位,执掌天下星象命理,勘断九州国运、预判天地吉凶。”

“目前唯一确凿线索,”她指尖轻点膝头,语气沉了几分,“星主为女子,藏身大辽疆域的长白山深处。那座山脉是上古祝由术的发源地,留存着最正统的远古巫术传承,诡秘莫测,底蕴滔天,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涉足。”

夜色沉沉,山林寂寂,唯有篝火噼啪作响,火光摇曳不定,映得三人神色明暗交错。

三人出身道途全然不同,各有所长。

林月华身为灵霄山太平道正统弟子,道门术法、卜卦推演皆有道传底蕴,根正苗红。

袁诗梦博闻强识,通晓阴阳流变、命理异闻、秘术秘辛,算得上半个隐世阴阳家。

唯独独孤长庚无正统命理传承,年少时仅闲来翻阅过几本通俗命理典籍,只懂皮毛,算不上行家。

前路迷雾重重、杀机暗藏,为勘破吉凶、规避祸端、寻觅星主踪迹,三人就地盘膝端坐,决意起卦卜命。

老旧的龟甲纹路斑驳,边缘磨损圆润,三枚青铜铜钱包浆厚重,皆是常年卜卦的老旧器物。

铜钱落盘脆响清脆,接连三次起卦,卦纹交错扭曲、层层纠缠,没有半分生机顺遂,卦卦皆主大凶。

错综紊乱的卦象,昭示着前路迷雾遮天、杀机暗藏、变数无穷,既看不清前路方向,也算不出脱身生机。

独孤长庚眉头紧蹙,心底不甘就此作罢。

他深知此行关乎国运,不容有失,当即伸手攥住身前老旧龟甲,指节微紧,想要再起一卦,强行穿透迷雾、勘破天机。

就在他即将落钱起卦的瞬间,一只纤细温软的纤手骤然探出,稳稳攥住了他紧握龟甲的手背。

触感温润细腻,力道轻柔却异常坚定,带着不容违抗的阻拦之意。

独孤长庚抬眸望去,正对上林月华紧锁的眉头。

她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,悄然掠过一缕清冷锋芒,眸光凝重肃穆,无声示意他即刻停手。

身侧的袁诗梦也轻轻对着他摇头,眼底藏着深谙天机的审慎,示意不可再卜。

林月华缓缓松开手,嗓音沉静通透,带着洞悉天机的通透与敬畏……

“长庚,不必再卜。卦象已然落定,卦卦皆准,天意难违。可世事无常、人心百变,再强行窥探天机,只会徒损自身气运,无益于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