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风寒彻骨,是那种浸透肌理、冻彻神魂的冷。
浩荡朔风卷着拳头大的鹅毛雪片,蛮横席卷千里荒原,天地尽被揉成一片浑浊惨白,山河失色,万物萧条。
冻土层层冰封,厚雪覆没荒原,百里不见人烟,就连枯瘦的荒草、干裂的枝桠都被积雪压得弯折垂落。
寒风钻透衣襟袖口,顺着骨缝肆意游走,凡人立于风雪之中,转瞬便呵气成霜,落雪成冰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自五台山悟禅辞别后,独孤长庚便舍弃了暖意融融、繁华富庶的大燕京城。
他一身玄色镶边劲衣,肩头落满细碎积雪,衣摆被寒风猎猎吹动,身姿挺拔如松,步履沉稳坚定,不做半分折返,一路向北,直奔苦寒荒寂的大辽边境而去。
前路风雪漫漫,危机暗藏,他始终独行向前,将所有喧嚣与安稳尽数抛在身后。
与此同时,花妙善与侍女小蝶则择了另一条前路。
二人需绕路西行,先登临巍峨太恒山,拜谒真武祖庭,了结昔日问道旧愿,待礼佛参禅、拜祖完毕,再辗转奔赴长白山,赴那场山间温泉与云海之约。
昔日同行众人,自此一分为二,两路别离,各赴前路,静待他日辽京重逢。
大燕与大辽交界的边境荒原,是整座北地风雪最凶、寒意最烈之地。
茫茫雪原一望无际,皑皑白雪铺天盖地,将大地盖得严严实实。
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,正踽踽独行于这片绝境之中。
她一身浅色布衣早已被风雪打湿,布料贴在身上,冻得僵硬冰冷。
深厚的积雪没及脚踝,每抬一步都要挣脱冰雪桎梏,耗费浑身气力,单薄的身子在狂风中不停摇晃,岌岌可危。
无人知晓,这片死寂雪原的暗处,杀机早已悄然蛰伏。
六匹通体雪白的雪原孤狼,早已借着雪色掩护,隐匿潜行许久。
它们通体白毛与雪景相融,唯有一双双碧绿色狼瞳,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凶光,死死锁定那道孤身弱影。狼群压低矫健身躯,四肢踩在厚雪上悄无声息,口鼻吞吐着青白雾气,缓缓合围缩紧包围圈,獠牙微露,蓄势待发,只待风雪最烈之时,便纵身扑杀。
狂风呼啸不止,卷起漫天雪雾,彻底掩去了世间所有声响,包括狼蹑雪上的轻响、少女微弱的喘息。
袁诗梦早已撑到极限,四肢冻得僵硬麻木,浑身气血凝滞,连抬手拂雪的力气都已耗尽。
踉跄的脚步骤然一顿,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,她望着空茫无尽的风雪,心底涌上无尽的惶恐与无助,嗓音发颤、带着细碎哭腔,近乎哀求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原低喃:“别走,我求你了……等等我……”
可凛冽风雪无情,瞬间吞噬了她微弱细碎的话音。
下一秒,极致的寒冷裹挟着沉沉昏黑席卷脑海,她眼前一黑,浑身力气尽数抽离,身子一软,软软栽倒在冰冷厚实的白雪之中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风雪依旧肆虐,缓缓将她单薄的身形浅浅掩埋。
不知熬过多久,肆虐的风雪终于稍稍收敛,天光暗沉下来,暮色笼罩荒原。
一处藏在崖壁间的天然避风岩洞,成了绝境中的一方安稳之地。
岩洞纵深丈余,内壁干燥干爽,完美隔绝了洞外的刺骨寒风与漫天飞雪。
仅有零星细碎的雪粒顺着洞口晚风飘入,落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,转瞬便消融成点点水渍。
洞壁岩壁凝结着一层剔透薄冰,折射着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,泛着清冷细碎的光泽。
洞内无风无雪,气息温润,较之冰封荒原,已然是绝佳的休憩之所。
袁诗梦睫羽轻颤,缓缓睁开双眼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沫,微凉刺骨。刚从昏厥中苏醒,她眼底带着初醒的懵懂与茫然,下一瞬,求生的警惕心瞬间占据心神。
她不及打量周遭环境,下意识飞快抬手,细细抚过自己的衣襟、领口,又低头检查腰间紧扣的素色丝绦玉带。
衣襟层层规整,平整无褶皱,贴身衣物完好无损,腰间玉带紧扣如初,没有半分解开、松动的痕迹,周身衣衫干干净净,并无丝毫被人触碰的异样。
确认自己昏迷之后安然无恙,未曾遭遇半分冒犯与轻薄,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,悬在半空的大石轰然落地。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残留的惊惧、慌乱与惶恐尽数褪去,心底总算安稳下来。
洞中静谧无声,唯有细微的风鸣从洞口遥遥传来。
少年年方十七,正是束发舞象的最好年岁,眉目清峻冷冽,轮廓利落分明,身姿挺拔如青松,自带凛然风骨,只是眼底沉淀着,远超同龄人的沉敛、淡漠与沧桑,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负重。
少女十六,正值碧玉年华,容颜清丽温婉,眉眼干净澄澈,身姿纤柔窈窕,看似纯真懵懂,眼底深处,却藏着绝境磨砺出的坚韧与通透。
少女侧过头,静静望着不远处静坐调息的独孤长庚。
他盘膝端坐于青石之上,脊背挺直,双目轻阖,长睫垂落,眉眼清冷疏离,周身气息沉静无波,哪怕历经奔逃险境,依旧沉稳自持。
望着他安稳沉静的模样,少女心底满是真切的依赖与难言的向往。
她微微挪动身子,凑近几分,嗓音软糯轻柔,带着几分恳切与坚定,轻声请求:“公子,你教我武功好不好?”
方才雪原绝境、狼群合围、无力昏厥的遭遇,让她彻底认清了自身的渺小孱弱。
乱世行路,风雪无情,追兵暗伏,杀机四伏,没有傍身的武功术法,便只能任人摆布、拖累他人,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住。
她不想再做那个需要旁人舍命守护的累赘,只想习得本事,往后能自保立身,亦能替他分忧。
短暂休整调息,二人气血稍稍平复,连同等候在外的宋梁一同踏出岩洞,再度踏上前路。
洞外风雪依旧漫天翻涌,苍茫雪原白茫茫一片,前路漫漫,杀机暗藏,无人知晓下一波危机何时降临。
同行的宋梁性子爽朗跳脱,最耐不住一路沉寂压抑。
他快步上前,抬手熟稔地勾住独孤长庚的脖颈,姿态随性亲昵,笑着打趣,强行打破了一路的沉闷死寂:“张三,我说你这人也太闷了!一路顶风冒雪赶路,半句闲话都没有,冷冰冰的,也不怕憋得慌。”
北地寒风凛冽刺骨,吹得人唇齿僵硬、面皮发麻,连张口说话都要损耗气血。
独孤长庚抬手,轻轻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掌心,拂去指尖附着的薄雪,动作慵懒淡然,嗓音低沉清浅,带着一丝风雪浸润的凉意,淡淡回了一句:“天太冷,说话费气。”
宋梁闻言顿时失笑,连连摇头调侃:“你俩真是奇人!一个冷脸寡言、惜字如金,一个安静温顺、不爱吭声,偏偏生得一副绝世样貌,气质独特自带风骨,旁人想学都学不来。”
说笑的话音尚未落地,远方暗沉的天际之上,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晦暗流光,戾气森森,杀机暗藏,转瞬便隐入风雪深处,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。
三人皆是心思敏锐之人,瞬间心头一凛,神色尽数收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