凶卦不可穷追,天机不可尽泄,越是深究,越容易引动天罚、招致祸端。
三人尽数收敛心绪,压下心底凝重,重新静坐于篝火之旁,各思其所,各寻线索。
夜色更深,寒风渐凉,摇曳的火光,在三人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林月华单手支颐,指尖轻轻摩挲着,手中青玉卜筮法器,玉质温润微凉,她眸光沉沉,暗自思索长白山巫术的克制之法与前路对策。
独孤长庚抬手摊开掌心,凝神注视掌间纵横交错的纹路,指尖轻点推演,试图从细微命理痕迹中,勘破一丝暗藏的生机与变数。
袁诗梦则屈膝摊开随身携带的泛黄古朴典籍,书页老旧、字迹古奥,她指尖轻点密密麻麻的古文注解,细细翻阅核查,在上古祝由术、长白山巫术源流与天巫星主的隐秘记载中,耐心搜寻被岁月尘封的关键线索。
篝火灼灼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前路沉沉迷雾。
一桩隐匿北地、关乎天下国运的天巫秘事,伴着深山夜色,悄然笼罩在三人肩头,未知的凶险与博弈,已然悄然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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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白群山,千峰堆雪,万古冰封。
作为北地第一仙脉,此山终年寒雾锁峰,层云覆顶,千年古松凝霜挂雪,幽深老林死气沉沉,罡风穿谷不息。
此地自古便是上古祝由巫术的发源根脉,山内地气驳杂错乱,隐有上古巫道残韵流转,寻常修士贸然入山,轻则气机紊乱、道心蒙尘、修为阻滞倒退,重则深陷连环幻境、神魂被噬,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自上古巫道正统凋零、传承断裂后,真正的巫族嫡系便隐匿于群山最深处,避世不出、不履凡尘,唯有一支旁系支脉留守俗世旧地,盘踞深山幽谷,世代苟延残喘。
深山腹地的避风幽谷,是整片长白山脉罕见的地暖之地,隔绝了外界凛冽风雪,草木余韵未绝,暖意氤氲。
数十座巫族古帐错落排布,扎根谷中灵脉节点之上,皆是取千年妖兽熟皮,混着灵山中生幽藤编织而成,帐身涂满暗沉哑光的巫纹墨膏,是巫族独有的隐气秘料,可隔绝天地神识探查、遮蔽生人气机。
帐隙间常年飘绕一层淡灰色薄雾,看似温润轻柔,吸入喉间却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阴寒,无声侵蚀血肉经脉,潜移默化篡改生灵本源气息。
这片幽谷秘境,便是如今大辽境内巫族遗留的核心据点,也是巫族中兴一脉盘踞多年的老巢。
最中央的主帐最为恢弘宽敞,帐内立着数根漆黑巫木立柱,柱身镌刻密密麻麻的古老祝由纹路,深浅交错,晦涩难懂,隐隐流转幽暗微光。
帐顶悬挂一盏兽骨幽灯,灯芯燃着特制巫油,跳动的昏黄火光将整座帐内映照得明暗斑驳、虚实交错,添了几分诡秘死寂。
主帐正位,端坐着一名垂垂老矣的巫祝。
他白发如雪,散乱披落肩头,面皮褶皱纵横,沟壑交错,布满岁月枯槁痕迹,双目浑浊灰白,看似目盲昏聩、行将就木,一副老朽无用的模样。
可若是细细窥探,便能瞥见他眼底极深处藏着一抹沉沉阴翳与极致贪婪,蛰伏多年,敛尽锋芒,只待猎物入局。
此人正是巫族中兴之祖的亲族侄嗣,执掌当下长白山巫族所有俗世事务。
多年来他游走大辽朝堂,伪装成济世渡人的得道巫祝,深谙人心世故,极擅伪装隐忍,深受大辽皇室与王公贵族敬重,朝野上下无人知晓,这位看似慈悲济世的老巫祝,心底藏着沉沦万年、逆天篡道的疯狂执念。
连日相处,他始终温言相待、虚与委蛇,礼数周全、言辞恳切,句句许诺会为三人引路,寻访天巫星主踪迹、勘破北地星象秘辛。
字字句句温柔诚恳,完美稳住了独孤长庚、林月华、袁诗梦三人,让众人放下大半戒备,安心滞留幽谷,静待线索。
帐中日夜燃着特制的安神巫香,烟气绵软清幽,入口甘甜润喉,初吸入肺腑只觉通体舒畅、灵气运转愈发顺滑,疲惫尽数消散。
可无人知晓,这缕异香并非善物,其中掺杂巫族秘制阴毒药粉,不烈不燥,却能日复一日、潜移默化侵蚀修士经脉气机,层层锁住周身灵韵,悄然埋下致命祸根。
独孤长庚心思缜密、生性多疑,素来步步留心、事事设防。
滞留数日,他早已敏锐察觉周身异常,体内灵气运转愈发滞涩沉重,经脉莫名僵硬紧绷,周身似有无形枷锁缠绕禁锢,束手束脚。
他数次暗中运转真气自查经脉、探查脏腑,却始终查不到毒素淤积的病灶,寻不出异样根源,只当是长白诡异地气所致,心底疑虑丛生,却未曾贸然点破,只暗自警惕戒备。
林月华出身灵霄山太平道正统,道门清正气韵天生克制阴邪浊气,对诡秘秽气感知远超常人。
她早早便察觉帐中巫香不纯,暗藏阴诡煞气,浸染心神。只是众人前路无措、寻人无门,唯有依靠老巫祝的指引,只得暂时隐忍,不动声色暗中抵御秽气,静静观望局势。
唯独袁诗梦始终神色沉静、淡然自若,立于二人身侧冷眼旁观。
她心思通透、博闻广识,深谙巫族秘辛、旁门邪术,早已将老巫祝每一处细微的神态变化、眼底暗藏的贪婪算计尽数看破。
对方看似温和恭顺、谦卑有礼,可眼底时不时闪过的阴狠与狂热,早已暴露本心,她心中早已洞穿全盘诡计,只是时机未到,始终缄默不语、静待变局。
直至今日,时机成熟,老巫祝脸上维持多日的温良笑意缓缓褪去,层层伪装寸寸碎裂,那副慈悲济世的老者假象彻底崩塌,露出藏在底层、森然可怖的邪妄真面目。
他缓缓抬起昏花老眼,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,带着蛰伏多年、一朝得势的阴狠与志在必得,沙哑苍老的嗓音字字刺骨,回荡在寂静帐中:“三位少年英杰,天资卓绝,根骨清奇纯粹,灵韵得天独厚,当真是万年难遇的顶级炉鼎肉身。”
“老朽隐忍蛰伏数十载,苦苦等候合适寄体,今日总算得偿所愿,不虚此行。”
话音轰然落地的刹那,整座巫族主帐剧烈震颤,帐外萦绕的灰雾骤然狂暴翻涌,地面之下无数细密漆黑巫纹破土而出,纵横交错、蔓延整片帐内空间,如同锁链般层层缠绕,死死封死四方所有退路。
一股阴冷刺骨、死寂腐朽的禁锢之力瞬间压落而下,牢牢锁困整座帐域,空气瞬间凝滞,令人窒息。
林月华面色骤冷,眉宇间掠过凛然正气,腰间青锋长剑应声出鞘半寸,清亮剑光骤然破开周遭阴秽雾气,道门纯正浩然之气轰然荡漾开来,死死抵住汹涌袭来的邪煞之力。
她声色冷厉,满含震怒:“老匹夫!我等诚心相求、坦诚相待,你竟敢设局欺瞒、暗中算计!”
独孤长庚周身气息瞬间沉敛冰冷,指尖微动,掌心悄然扣住三枚镇压邪祟的雷纹符箓,灵气暗自蓄势待发,眼底寒意彻骨、戒备拉满。
此刻他终于彻底洞悉全盘骗局,连日的温和款待、恳切许诺、耐心指引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对方从一开始,就从未打算助他们寻访天巫星主,只是将他们视作待宰的绝佳炉鼎,步步引诱、慢慢圈养。
袁诗梦轻抬莲步,缓缓上前一步,稳稳立于二人身侧,神色平静无波,不见半分慌乱惊惧,嗓音清浅通透,一语道破这场惊天阴谋的核心,字字清晰、句句诛心:“他从未想过帮我们寻人。他是要将你我三人的鲜活肉身,炼制成无上药傀,用来充当远古神灵残魂降临世间、夺舍重生的完美容器。”
“此术乃是世间失传已久的绝顶禁术,归医家邪道一脉,名曰药傀,江湖俗称活死人傀。”
她眸光清冷澄澈,缓缓拆解这门诡秘禁术的底细,条理清晰、洞悉本源:“寻常傀儡,皆以木、石、铜、铁无灵之物锻造雕琢,无魂无识、僵硬死板,空有外形,毫无生机灵性。可这药傀截然不同,是以**生人活躯**为根基,不毁筋骨、不伤血脉、不碎本源神魂,以百种阴邪毒药、巫族禁蛊、昼夜不息的阵法气机层层淬炼,慢慢封锁人神智、禁锢人灵念、剥离自主意识,唯独完好留存肉身生机、修行根骨与毕生修为底蕴。”
“最终炼成的药傀,形貌生机与活人别无二致,肉身坚韧远超寻常修士,灵气充盈、根基浑厚,却彻底失去自主心念,沦为任人操控、毫无感情的躯壳,是这世间最契合、最完美的神魂寄体。”
话音陡然一转,她目光精准落至独孤长庚身上,一语道破他连日身体异常的真正根源,解开他多日的疑虑:“长庚,你近日灵气阻滞、经脉僵硬、周身滞涩,自查却无半点毒素病灶,并非长白山地气诡异所致,而是身中邪修独门炼制的**气毒**。”
“此毒最为阴私诡秘,不入血肉脏腑、不侵骨髓神魂,只游走盘踞在经脉气机之中,无形无色、无声无息,专门桎梏修士灵气运转、封印修行天赋。寻常解毒丹药、道门清心净秽术,皆无法探查、无从根除,是邪修专门用来禁锢天骄、淬炼药傀的独门毒术。”
独孤长庚心头猛然一震,眸底掠过一丝沉凝寒意。
他一生谨慎、步步为营,向来不信人情、不贪恩惠,处处设防,却未曾想,依旧在这看似平和无害的巫族幽谷中,悄无声息沾染这般阴私诡毒,沦为对方眼中的待炼傀儡。
一念至此,心底寒意层层蔓延。
袁诗梦继续沉声剖析当下修行界的暗流乱象,道破正邪各派的隐秘阴暗:“你切莫以为这般逆天禁术,唯有沉沦邪道的巫族独有。如今世道纷乱、礼法崩坏,正邪边界早已模糊不清。灵教旁支、巫族余孽、明教隐部,甚至不少自诩正道正宗的医家宗派,皆有败类铤而走险,私下偷炼此等禁术。”
“他们常年游走世间,暗中捕捉天资卓绝的少年修士、根骨上乘的道门弟子,秘炼活死人傀,或用作冲锋陷阵的不死战傀、贴身奴仆,或精心封存滋养,静静等候上古大能、远古神灵残魂归来夺舍,妄图借这逆天邪术,偷天换日、窃取长生大道与无上修为。”
帐内阴寒之气骤然暴涨,漆黑巫纹交织成漫天锁链,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,死死围困三人,锁死所有生机退路。
老巫祝仰头发出沙哑刺耳的癫狂笑声,眼底贪婪与狂热尽数爆发:“小姑娘年纪轻轻,见识竟如此不俗,实属难得!可惜,知晓得太晚了!你三人道根纯正、术法诡绝、肉身坚韧,三者根骨相辅相成,恰好可承载三尊远古神灵残魂!今日入我巫帐,便是命中注定的炉鼎,再无半分脱身可能!”
漆黑巫锁破空袭来,阴冷煞气扑面而来,禁锢之力愈发狂暴,眼看三人即将被强行锁炼、沦为药傀,这千钧一发的绝境时刻,篷帐之外骤然传来一道清越凛然、自带皇家天威与星道正气的少女声线,穿透层层灰雾与阴邪煞气,清晰响彻整座帐中。
“巫族余孽,窃炼人道禁术,以生人躯壳饲古神、炼邪傀,祸乱长白灵脉、亵渎天道秩序,真当大辽天巫无察、世间无人制衡?”
声落风起,浩然星辉正气轰然席卷幽谷,帐外漫天灰雾瞬间被清扫殆尽,漫天翻涌的阴煞之气寸寸消融,地面密布的诡异巫纹尽数崩裂、化作飞灰,所有禁锢之力顷刻瓦解消散。
一道身姿尊贵、气质绝尘的白衣少女,缓步踏破帐门而入,周身星辉流转、柔光萦绕,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,眉眼清冷端庄,兼具皇家贵气与星道圣洁。
来人正是奉命深入长白山、专程前来接引三人的正统星脉传人——完颜观音。
她身份尊贵至极,乃是上任天巫星主、当朝大辽帝师的亲传入室弟子,亦是大辽完颜太后的玄外孙女、国府完颜家唯一的嫡长女。
一身集大辽皇室权柄、顶级勋贵底蕴、天巫星道正统于一身,身份显赫无双,威冠北地朝野。
完颜观音清冷眸光淡淡扫过面色癫狂的老巫祝,语气平淡无波,却自带雷霆万钧的镇压威压,字字肃穆:“你假借巫族正统之名,欺瞒江湖修士、私炼禁术邪傀,残害生灵、祸乱灵脉,背弃巫族祖训、亵渎天巫道统,桩桩件件,罪无可赦。”
老巫祝面色瞬间惨白如纸,眼底的癫狂贪婪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极致惶恐,浑身剧烈颤抖,瞳孔骤缩,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来人,失声颤呼:“你……你身负星辉正统……是天巫星脉传人?!”
无需多余辩驳,完颜观音指尖轻抬,浩然星力浩荡垂落,轰然镇压整座帐内邪煞巫气。
老巫祝苦修半生的巫法邪术,在正统天巫星道力量面前不堪一击,周身残存的巫纹尽数溃散,体内暗藏的邪毒逆势反噬,瞬间被星光禁锢四肢百骸,僵立原地,动弹不得,再无半分作恶之力。
一场精心布局的惊天陷阱,就此彻底瓦解,绝境危机尽数消解。
三人彻底看清老巫祝的险恶用心与巫族旁支的邪妄本质,心中疑虑与困惑尽数落地。
完颜观音缓缓收敛周身星辉威压,回身看向独孤长庚三人,神色平和端正,语气诚恳淡然:“三位误入巫帐险境,并非你等之过。如今世间盘踞的巫族余脉,大多沉沦邪道、背弃祖统,唯有长白秘境深处,尚存真正的巫族正统、远古祭祀大巫。随我前来,我带诸位拜见巫族万年老祖。”
这位隐于深山的巫族老祖,乃是上古祝由术的正统执掌者,是世间巫族唯一的根源正统,寿元横跨万年岁月,历经上古战乱、朝代更迭、沧海桑田,隐居长白秘境不问俗世纷争,默默镇守北地灵脉,执掌天巫星脉的终极秘辛,静待天下变局。
三人敛去心绪,压下心底波澜,紧随完颜观音身后,一路穿越层层覆雪古林、迷雾深涧,步步深入长白山最幽深、最古老的秘境腹地。越往深处,风雪越静,煞气越淡,天地灵气愈发醇厚温润,与外围的苦寒诡秘截然不同。
行至群山核心腹地,外界的凛冽风雪、山林喧嚣彻底消散,天地间一片清宁寂然。
此处是早已覆灭千年的古渤海国遗留秘境,自成一方小天地,隔绝了万年风雪寒霜与俗世纷争,四季温煦、灵气氤氲,草木常青,是北地最为纯粹的灵韵之地。
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央,一汪澄澈玉湖静静卧立。
湖水通透见底,澄澈无瑕,湖面无风无浪,平滑如镜,清晰倒映着漫天流云、皑皑雪峰,水色清润空灵,不染世间半分尘埃戾气。
湖心孤然伫立着一座上古石亭,通体由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,亭身布满细密古老的云纹、巫纹,纹路历经万年风雨侵蚀,依旧清晰流转,古韵苍茫,整座石亭遗世独立、清冷出尘。
此刻,这座寂静万年的湖心古亭之中,早已有人静候多时。
亭中摆放一张古朴青玉石桌,桌上陈设极简却雅致脱俗……一尊三足古铜茶炉炭火微燃,壶中山泉活水微微沸腾,白雾袅袅、茶烟婉转;
一副黑白天然石质棋子错落排布,棋盘纹路纵横规整,是上古星象棋局制式。
两道白衣身影对坐弈棋、悠然煮茶,一动一静,一弈一烹,岁月安然,静谧悠远。
二人皆是一袭纯白素衣,衣料轻软如云、洁净胜雪,通体纤尘不染,贴合窈窕身姿,自带绝尘仙气。
其中一人身姿窈窕清绝,脸上覆着一层轻薄朦胧的白纱,遮去眉眼容颜,只露出一截精致白皙的下颌线条,气质空灵缥缈、疏离出尘,宛若九天谪仙坠落凡尘,不沾俗世烟火、不惹人间风霜。
温柔湖风穿亭而过,拂动袅袅茶烟,细碎清脆的落子声轻轻回荡在湖面山谷之间。
无人知晓,这隐匿湖心古亭、悠然对弈煮茶的世外之人,便是镇守长白灵脉万年、执掌巫族正统的远古大巫。
她隐于棋局茶烟之间,静坐看尽俗世沉浮、人间兴衰、朝代更迭,静静等候天巫星主现世,静待一场席卷天下的乾坤变局缓缓开启。

